午后,赵九歌只带了老邢并两个亲随,轻装简从到了镇国公府门前。门房进去通传不过片刻,便见牛继宗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九哥儿!你要再不来,我可真当你要放我鸽子了!」他一把挽住赵九歌的肩膀,那股子亲热劲儿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赵九歌被他拽得身子一歪,这厮的性子跟当年一模一样,半点生分也没有。
「应了世兄的事,我何时食言过。」赵九歌不着痕迹地将肩膀从他臂弯里抽出来,整了整衣襟。
「那是,你小子打小就这脾气,应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牛继宗笑呵呵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回头说道,「今儿个我叫人特地从会仙楼定的席面。不是我吹,他家的烧鹿筋和糟鹅掌,满神京找不出第二份。咱们兄弟俩今日不醉不归。」
赵九歌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如今对这些酒局应酬本能地存着几分戒备,但看牛继宗这般热忱,倒也不好扫兴。左右自己的酒量远在这厮之上,浅酌几杯,误不了事。
镇国公府的格局与荣国府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雕梁画栋的奢靡,多了几分武人府邸特有的疏朗开阔。
前院演武场上立着石锁和箭靶,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锃亮,几个家将正在角力,见主人引着客人进来,齐齐收了手,抱拳行礼。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赵九歌的目光落在一个少年身上。那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生得虎头虎脑,眉眼与牛继宗有七八分相似,身量却比同龄孩子高出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
「承嗣,过来。」牛继宗招了招手。
少年规规矩矩地走到父亲跟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不住地往赵九歌身上瞟,眼神里写满了好奇。
他早听父亲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位赵家世叔的事迹。
带着八百铁浮屠冲散瓦剌万人阵,单枪匹马追杀敌酋三百里,一桩一件,在他这个半大少年听来,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玄乎。
「九哥儿,这便是犬子牛承嗣。别看他年纪小,一把石锁能举过头顶,寻常军汉都未必是他对手。往后出息了,准是个当将军的料。」牛继宗说到儿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又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还愣着做什么?这就是你成天念叨的那位世叔,还不快叫人。」
牛承嗣眼睛一亮,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抱拳躬身:「侄儿承嗣,见过世叔。侄儿早就听闻世叔在北疆的赫赫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世叔手下铁浮屠战无不胜的事迹,侄儿倒背如流。」
赵九歌看着这个少年,他原以为牛继宗的儿子跟贾家那个衔玉的宝贝疙瘩一样,被养得脂粉气十足。
不成想这孩子礼数周全,开口便有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倒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矫揉作态,颇有些意思。
「好小子。」
他难得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伸手解下腰间那柄随身多年的雁翎刀,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把刀跟了我六年,饮过瓦剌人的血,也斩过敌将的马。今日便送你了。望你日后不负此刀,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牛承嗣双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雁翎刀,刀鞘上深深浅浅的划痕触手可及。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半截刀身,雪亮的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芒,刀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
少年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自然知道这把刀的分量,曾经父亲告诉过他,这位世叔随身佩刀基本都至少值千两银子,而这把更是不卖的。
「世叔大恩,侄儿记下了。」他郑重其事地抱刀行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稚嫩却一本正经,「侄儿往后不光要做大将军,还要做世叔这样有情有义的大将军。」
饶是赵九歌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也被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
牛继宗在一旁看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今儿个请赵九歌来,本来是想拉近关系,没想到这位世弟这般给面子,一出手便是这么重的礼。
他嘴上说着「太贵重了使不得」,眼珠子却不停地在儿子和那把刀之间来回打转,舍不得移开。
赵九歌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裕明帝跟前的红人,有了这把刀,往后传出去,旁人都知道镇国公府与宁安王府的关系不一般。
「行啦,长者赐,拿着便是。」赵九歌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一把刀罢了。当年你们镇国公府替我赵家做的事,可比这把刀重得多。」
牛继宗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好,好!那咱就不说见外的话了。」
他转身朝侍立在旁的管事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管事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着四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四个女子身量高挑,金发碧眼,显见不是中原人氏。
她们身上虽穿着大干女子的褙子和罗裙,可那衣裳套在她们身上总有些不伦不类。
可偏偏这种错位,又生出一种别样的韵味来。
四人并排站定,齐齐屈膝行了个生涩的万福礼,口里说的官话倒是勉强能听懂:「奴婢见过二位爷。」
赵九歌放下茶盏,目光在她们身上淡淡扫过。他在北疆见过不少西域胡商,金发碧眼的并不稀奇,只是这京城里能弄到西洋女子的确算稀罕物。
牛继宗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彷佛在展示自己收藏的名家字画:「怎么样?这可是我托了好几道关系才从海商手里弄来的,正儿八经的西洋货,满神京找不出第五个。我平日里可当宝贝似的养在后院,连瞧都不轻易叫人瞧一眼。」
他说着,在那几个女子中扫了一眼,忽然指着最边上那个身量格外高挑的,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前儿个那海商还搭着卖了个浑身漆黑的,那模样。啧啧,我不太吃得消,便没留。后来转手卖给了忠顺王爷府上的管事,听说忠顺王爷倒是喜欢得紧。」
赵九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用一种重新认识此人的目光看了牛继宗一眼。
他想起昨儿个在牛府听说的那些传闻,又想起贾家养戏子、捧优伶的那些荒唐事,不由得感慨。
这神京里的勋贵,口味倒真是一个比一个清奇。比起来,牛继宗这点癖好,竟还算正常的了。
「世兄雅兴,我就不夺人所好了。」他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我府上人口简单,不习惯这些。」
牛继宗有些意外,但见他神色不像客套,也不再多劝,只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女子退下,重新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牛继宗喝得面红耳赤,说话也开始没了遮拦。
「九哥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老牛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头一个。当年你孤身一人去西北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笑话。谁能想到......」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叮当响,「你小子愣是杀出一条血路,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是真心服你。」
赵九歌端着酒杯没接话。
牛继宗这人平日里咋咋呼呼像个莽夫,可心里头比谁都精。
一个能在太上皇和裕明帝之间左右逢源的人,怎么可能是真蠢?
「当年的情势,我又不是没跟世兄说过。」赵九歌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留在神京,等着我的就是一个死字。去西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不是我有志气,是没别的路可走。」
牛继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当年那桩事,他是亲身经历过的。
太上皇明知东平侯是冤枉的,可为了自己的颜面,硬是把错全推到臣子身上,将案子办成了铁案。
一个跟着太上皇出生入死的功臣,说杀就杀了,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兔死狐悲,那些日子里,多少人家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可没人敢说一个字。
「你说得对。」牛继宗叹了口气,醉意让他说话比平时更直了些,「所以当年我没拦你。与其留下等死,不如搏一把。你赢了。可往后呢?」
他放下酒杯,盯着赵九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把刀在你手里,迟早要挥出去。你父亲的事,你是打算记一辈子,还是打算了结?」
赵九歌把玩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世兄若是有话,不妨明说。」
牛继宗深吸一口气,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九哥儿,你在北疆呆了这些年,有些事你不清楚。太上皇身边那些人,远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光是咱们四王八公的旧部,现在还死心塌地跟在他后头的,就占了至少六成。
文官、勋贵、各地驻军里受过太上皇恩惠的,盘根错节,不计其数。
你以为裕明帝不想动?
他比谁都想。
可他动不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就是天下大乱。你能收拾一个贾家,两个贾家,可你能把所有勋贵都收拾干净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便是太上皇身体日渐不济,可他手底下的人还在。这些人不会束手待毙,只会绝地反击。九哥儿,你手里有兵,可你的兵在渝北。在这神京城里,你只有一个锦衣卫。这场仗,可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好打。」
赵九歌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牛继宗这话说得掏心掏肺,也确实点到了他最头疼的地方。
硬碰硬,满朝勋贵联合起来,连裕明帝都扛不住。
「世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不光是为了给我泼冷水罢?」赵九歌擡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牛继宗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借酒遮脸,缓缓吐出几个字:「这事儿你不能只靠蛮力。你得找个人,这个人虽不在朝堂上,可朝堂上的事他看得比谁都明白。他手上没有兵权,可他说一句话,满朝勋贵都得掂量掂量。」
赵九歌目光微闪,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忠顺亲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