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赵九歌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跨进养心殿的门槛。
昨儿个在镇国公府说好了点到为止,可架不住牛继宗那厮一杯接一杯地劝,喝到后来连自己怎么回的府都记不太清了。
今早天还没亮透,宫里的小内监便来敲门,说圣上宣他觐见。
他本想在床上再赖半个时辰,却还是被琴儿和莲儿两个丫头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梳洗更衣,灌了半碗醒酒汤,这才晕晕乎乎地进了宫。
裕明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本奏折,目光却不在折子上。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淡金色凤尾罗裙的妇人,头戴九尾凤钗,面容端庄丰润,虽已是三十许人,眉目间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正是吕皇后。
她早听过赵九歌的名号,却是头一回见着真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臣赵九歌,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裕明帝搁下奏折,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朕安。不过朕瞧你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倒不像是安的样子。怎么,是昨儿个在镇国公府喝了一夜,还是被贾家送来的美人缠住了?」
赵九歌刚站起身,闻言眼角不由得跳了一下。
当着皇后的面也敢这般说笑,这位皇上还真是百无禁忌。
他正色道:「皇上说笑了。臣不过与牛继宗多喝了几杯,他那镇国公府的烧刀子后劲大得很,臣到现在还有些头晕。至于美人,臣连美人的影子可都没见着。」
吕皇后倒是抿着嘴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了看赵九歌。
她曾在闺中便与安迎公主交好,论起来赵九歌还该叫她一声姨母。
眼前这孩子虽不是公主亲生,却也是宁安王与公主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她瞧着便多了几分亲近。
裕明帝笑意微敛,忽然话锋一转:「赵九歌,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赵九歌一愣,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你在仁寿宫里当着太上皇的面,徒手捏死一个内监,还放倒两名隐卫。朕问你,若是太上皇当时当真动了杀心,你打算如何收场?朕又拿什么来保你?」
裕明帝说这话时,面色是少有的严肃。
他搁在龙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赵九歌注意到,他的眼底布着几道细细的血丝,像是昨夜没睡好。这位年轻的帝王,是真替自己担了一夜的心。
赵九歌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色,拱手道:「皇上安心便是。臣既然敢这么做,自有脱身的把握。臣这条命虽不值几个钱,却也不打算白白送在仁寿宫里。」
裕明帝盯着他看了一阵,见他神色笃定,语气也缓了下来:「朕知道你有本事,可那毕竟是仁寿宫。往后行事,好歹先与朕通个气,莫叫朕从旁人口中听到你遇险的消息,再替你担惊受怕。」
他微微垂下眼,声音也难得放柔和了些:「臣知错了。往后定先禀过皇上,再去做那不要命的事。」
裕明帝见他难得服软,心里那点恼意也散了大半,哼了一声:「知道便好。」顿了顿,又道,「说说罢,锦衣卫围荣国府的事。」
赵九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目光不经意地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御案旁一个紫檀木的小几上。
那小几上搁着一只描金边的白瓷盘,盘中盛着几块刚出炉的枣泥山药糕,糕面上撒着金丝枣碎,软糯莹润,一看便是御膳房精心制作的。他肚子正空着,昨夜的残酒还在胃里翻搅,急需几口热乎吃食垫一垫。
「皇上,臣今早被催得急,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吃便进了宫……」他话只说了一半,目光却不住地往那碟糕点瞟。
裕明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好气又好笑,摆了摆手:「戴权,把那碟点心给他端过去。朕算看明白了,这小子每次进宫,不是来要东西就是来惹事的。」戴权忍着笑将白瓷盘端到赵九歌手边,后者也不客气,拈起一块便送入口中。
枣泥山药糕是用上好的铁棍山药蒸熟捣泥,掺了糯米粉和糖浆揉成皮,再裹上去了核去皮的红枣熬成的细沙馅,上笼蒸足半个时辰才出锅。
入口绵软黏糯,枣香浓郁,甜而不腻,比街面上卖的那些点心不知强了多少倍。
赵九歌吃得眯了眯眼,又拈起一块,含含糊糊地回了方才的话:「那日有弥勒教刺客当街行刺臣,臣一路追到荣宁街,眼见刺客翻墙进了荣国府。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追拿刺客乃是分内之事。」
「追拿刺客。」裕明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可朕怎么听说,你不但搜了府,还把贾家的老太太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赵九歌咽下口中的糕点,面不改色地道:「贾老太君年事已高,见了锦衣卫的阵仗难免激动。臣事后还特地问候了几句,并不曾有半分失礼之处。」
裕明帝搁下茶盏,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把人家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吓得满府女眷花容失色,末了说几句漂亮话,这也叫问候?
他心知肚明,赵九歌搜荣国府,追刺客是真,借机敲打贾家也是真。
可刺客确实搜出来了,那弥勒教的刺客如今还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里,人赃并获,贾家便是告到太上皇跟前也说不出什么来。
「罢了,刺客的事你自去审,朕不替你操心。只是有一件事......」裕明帝顿了顿,指尖轻叩龙案,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朝中不只有一个荣国府。你既坐在这个位子上,眼光便该放得远些。那些占着高位却从不替朝廷办实事的,那些仗着勋贵身份鱼肉乡里的,哪一个不值得你赵指挥使去走动走动?」
赵九歌拈起第三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皇帝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别只逮着贾家一只羊薅羊毛,其他那些跟太上皇眉来眼去的勋贵们,也够你薅的。
「皇上教诲的是。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当一视同仁。改日定去各府走动走动,不负皇上厚望。」
裕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与吕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皇后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君一臣有来有回地说话,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她见过太多大臣在皇上面前诚惶诚恐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有人敢当着皇上的面连吃带拿的。
「行了,朕乏了,你跪安罢。」裕明帝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朝中事情一桩接一桩,他确实有些倦了。
赵九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礼毕,他目光在那碟没吃完的糕点上停了片刻,又擡起头,看向裕明帝,语气诚恳:「皇上,这枣泥山药糕御膳房做得极好。臣府中还有义母和妹妹在,她们久居神京,未必尝过宫里点心。不知皇上可否……」他微微一笑,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
裕明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挥了挥手:「戴权,去御膳房再包两盒新出炉的糕点,给这小子带回去。免得说朕小气,连口吃食都舍不得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下可好了,朕叫你进宫议事,到头来反倒被你薅了羊毛。」
吕皇后再也忍不住,掩着嘴轻轻笑出声来,声音温柔如三月春水。
赵九歌得偿所愿,也不再多留,抱拳一礼便退了出去。
戴权端着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追到殿外,双手奉上:「小王爷,这是圣上特意嘱咐的,一盒枣泥山药糕,一盒松子百合酥,说都是安迎公主素日爱吃的。圣上还说,这几日朝中事务繁杂,等忙完了这一阵,便请安迎公主和香云郡主进宫来坐坐,皇后娘娘想念得很。」
赵九歌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盖上那温热的描金花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从王府出来时,已是午后。
他将两盒糕点交给琴儿,让她分给安迎公主、林香云和迎春几人都尝了尝,自己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带着老邢和几个亲兵直奔午门。
糕点归糕点,正事归正事。
今日可还有一出大戏,等着他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