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已围了不少百姓,乌压压的人头从刑场边缘一直挤到街对面的铺子门口。闲汉们磕着瓜子,妇人们抱着孩子踮脚张望,还有几个货郎索性把担子歇在路边,一边看热闹一边做买卖。
昨日锦衣卫放出风声,说今日要在午门凌迟处死三名弥勒教逆贼,这可是难得的「热闹」,谁都不想错过。
处刑台上,李鸢和两个秃头汉子已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跪在台前。
比起前日在荣国府里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样,此刻的李鸢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的发髻散了,一缕缕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的眼眶红肿,脸上印着两道清晰的泪痕,跪在台上摇摇欲坠,全凭身后的木枷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而那两个秃头汉子更是不堪,被绳子捆得跟粽子似的,嘴里塞着麻布还在不停地呜呜出声,涕泪齐下,把胸前的衣襟都洇湿了一大片。
台下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高声叫骂「邪教妖人死有余辜」,也有人朝台上扔烂菜叶子,更有几个胆子大的地痞吹起了口哨。
李鸢跪在台上,耳中嗡嗡作响。
他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漠然或兴奋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起前日自己还在赵九歌面前啐了他一口,骂他是「残暴施虐的狗官」,说「自然会有人替我报仇」。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不怕死,以为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当刽子手的刀架在脖子上,当凌迟两个字从赵九歌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他才知道自己远没有想像中那么硬气。
他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师兄们会来的,圣子会来的。弥勒教从来不曾抛弃过任何一个教众,他们一定会来的。
赵九歌到时,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几名亲随,悄无声息地在刑场侧后方的棚子里落了座。
王解才早已在此等候,亲自端上一盏刚沏的龙井,低声禀报:「大人,各处埋伏已安排妥当。
刑场四周的店铺二楼、街角巷口、连对面那座钟鼓楼上都布了弩手。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外围设了暗哨,只等大鱼入网。」
赵九歌接过茶盏,目光在刑场四周缓缓扫过。
他抿了口茶,不急不缓地道:「守好各处,等鱼自己撞网。」
日头慢慢爬上中天,春末的阳光虽不算毒辣,却也晒得台上的几个犯人嘴唇干裂。
监刑官擡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一眼棚子里的赵九歌,得到后者微微颔首之后,站起身,高声喝道:「午时已到,验明正身,行......」
「刑」字还未出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钉穿了监刑官面前的桌案。
那箭尾犹在嗡嗡颤动,监刑官吓得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刑台后头。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人群中数十个百姓打扮的人同时扯掉外袍,露出里面的玄色短打和腰间红色布带。
他们从怀中、袖中、扁担底下抽出刀剑,呼喝着朝处刑台扑来。
台前的锦衣卫迅速结阵,刀光乍起,两拨人瞬间绞杀在一处。刀剑相撞的铮鸣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声、惨叫与怒吼声,在午门前宽阔的广场上炸成了一锅粥。
围观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摊贩的担子被撞翻在地,瓜果蔬菜滚了满地,被惊慌失措的脚步踩得稀烂。
几个妇人的鞋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抱着孩子拼命往巷子里钻。
弥勒教此次来的人不少,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个个悍不畏死,口中高呼着「弥勒降世,护我圣教」的口号,前仆后继地往上冲。
锦衣卫虽只留了数十人在明面上,可这些人都是王解才从北镇抚司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短兵相接之下竟丝毫不落下风,硬生生将弥勒教的第一波冲击挡在了刑台五步之外。
便在此时,街角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忽然掀开了门板,从里面又涌出三四十人,为首的是个身量颀长的青年,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却身形矫健的老者,正是弥勒教的左右护法。
那青年目光扫过刑台,一眼便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李鸢。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边的老者点了点头。
老者会意,振臂一呼,声音洪钟也似,压过了刑场上的厮杀声:「兄弟们,结阵,护法救人!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生力军的加入让局面陡然逆转。弥勒教人数倍于台上的锦衣卫,又仗着那股子不怕死的悍勇,几个呼吸间便撕开了防线的一个缺口。
老者一马当先,手中一柄沉重的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接连劈翻了两名锦衣卫校尉,转眼间便抢到了刑台边缘。
而那青年紧随其后,身形灵动如燕,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刑台,手中长剑连点,将看守犯人的两名校尉逼退,反手一剑便削断了绑着李鸢的绳索。
李鸢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圣子……我……」
「不必说了。伤你之人,我自会让他百倍偿还。」那青年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蜂拥而至的锦衣卫,面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棚子里,赵九歌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他远远望着刑台上那个清秀得有些过分的青年,嘴角微微一挑。
圣子。
弥勒教地位最高的掌教者,仅次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教主。用一个小头目作饵,钓上来的竟是这样一条大鱼。
「王同知,收网。」
王解才早已按捺不住,得了将令,当即朝身后早已准备好的校尉猛一挥手。那校尉从腰间拔出一支令箭,拉开发射筒,朝天一放。一溜火光尖啸着蹿上半空,在湛蓝天幕下炸开一朵猩红的烟花。
烟火为号。
在下一个瞬间,整个午门广场彷佛活了过来。四周的店铺门板同时掀开,二楼的窗户齐齐推开,沿街的巷口涌出一队队手持弓弩和绣春刀的锦衣卫。
弓弦声如暴雨般响起,弩矢铺天盖地地朝广场中央倾泻而下,弥勒教教众猝不及防,前排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响彻云霄。
紧接着,埋伏在各处的锦衣卫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广场上所有的弥勒教教众围在了当中。
那白发老者一刀格开迎面射来的两支弩箭,转头看了一眼中计后惨死的教众,目眦欲裂,厉声喝道:「是陷阱!保护圣子!」
他自己却没有往后退半步。
深吸一口气,将那柄沉重的鬼头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入砖三寸,双足发力,整个人如一头垂老的猛虎般朝锦衣卫最密集的方向扑了过去。
「走!」
他的怒吼声淹没在兵刃相交的狂潮里,但那道苍老的身影却替身后的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
那青年转身看了老者一眼,眼中有一瞬间的波动,随即恢复了那副冰冷的神色。他不再犹豫,拉着李鸢便往那老者在包围圈上撕开的口子冲去。
可锦衣卫的包围圈实在太密,那老者虽然勇悍无双,终究敌不过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生力军,在劈倒了第五个人之后,终于被从侧面刺来的一刀贯穿了肋下,整个人晃了两晃,单膝跪倒在地。
包围圈迅速合拢,再次将那青年和李鸢困在当中。弥勒教百余教众,如今还站着的不过二十余人,且个个带伤,背靠着背,眼中满是绝望。
棚子里,赵九歌负手而立,望着广场上那困兽犹斗的一小簇人,面上没有半分情绪。
他等的那条大鱼,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便是收线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