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负手立在棚下,目光穿过广场上层层叠叠的锦衣卫,落在被众人护在内核的那个身影上。
「几人的身份,可摸清了?」赵九歌偏头问道。
王解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回大人,若卑职没有看错,居中那人便是弥勒教这一代的掌教圣子,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护在他身侧的那个白发老者,是教中护法,姓樊,名大有,江湖上人称『铁臂金刚』,一身横练功夫极为棘手。若是强攻,怕是要折损不少弟兄。」
赵九歌眯了眯眼,尚未开口,站在他身后的老邢却已双目放光,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刀柄,指节捏得咯嘣作响。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将军,这老匹夫交给我。末将在北疆这些年净杀鞑子了,还没宰过几个有分量的江湖人,今日正好开开荤。」
赵九歌侧头瞥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只是伸手从旁边兵器架上取下了自己的佩刀。
那是一柄样式极简的雁翎刀,刀鞘乌沉沉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吞口处镶了一块暗青色的铜片。
上回那把雁翎刀送给了牛承嗣那小子,这把是新换的。
刀库里一模一样的还有好几柄,他这人恋旧,用顺了手的对象便不乐意换,走到哪儿都是这一把,跟老伙计似的。
「那个老家伙交给我。」赵九歌将刀身完全抽出,刀鞘随手抛给身旁的亲兵,语气平淡,「老邢,你去收拾那些小喽啰,别让他们碍我的事。」
老邢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别人家的主将都是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偏生他家这位,一见硬茬子便手痒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亲自上阵抡刀子。
他倒也不争,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去点自己的亲兵。
倒是一旁的王解才脸色变了又变。
他方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那老头功夫不弱,怎么这二位反倒争着要上去试人家的深浅?
他连忙回头朝身后的几个百户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道:「都机灵些,护在大人身侧,寸步不许离。若是大人蹭破一点油皮,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广场中央,樊大有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他单手拄着那柄鬼头刀,刀尖入地三寸,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环顾四周密不透风的锦衣卫,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忌惮,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敢率先扑上来。
眼下自己这副老骨头今日怕是走不出去了,可圣子不能折在这里。
只要能从西南角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有一炷香的工夫,圣子便有机会趁乱脱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逡巡,寻找着包围圈最薄弱的点。
便在此时,正前方的锦衣卫忽然往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窄窄的信道。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拖着长刀,从信道尽头缓步走来。刀尖划过青石板,擦出一溜细碎的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樊大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青年面容冷峻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沙场上淬炼出来的铁血之气,周身杀气之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踏过的每一寸石板,都彷佛被冰冻过一般,连周围的锦衣卫都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听闻你功夫不错。」赵九歌停下脚步,将长刀横在身前,目光平静地与樊大有对视,「跟我打一场。赢了,放你们所有人走。输了嘛......」他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并不温暖的笑容,「便一道留在这儿罢。」
樊大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道:「你就是宁安王的义子,赵九歌?」
「正是。」赵九歌将刀尖一抖,「不必多言。赢,走;输,死。两个字,选一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再没有什么余地了。
樊大有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鬼头刀从地面拔起,双手握柄,举刀齐眉,两脚站定。
他须发皆白,可那柄重达三十余斤的鬼头刀在他手中却稳得像生了根,刀尖纹丝不动地指着赵九歌的眉心。
看对方的气势,杀的人怕是比自己还多。
那些以为派几个刺客便能取他性命的人,不是蠢,便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喝道:「好!今日老夫便来领教领教赵将军的手段。」
话音未落,对面的赵九歌却已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试探,甚至连一丝征兆都没有。
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前冲,脚下的青石板被蹬得炸开一圈裂纹,整个人在眨眼间便已欺近到樊大有身前两步。
手中雁翎刀划出一道极简极快的弧线,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只有在沙场上千锤百炼淬出来的杀人之刀,照着樊大有的颈侧斜劈而下。
樊大有心中猛然一惊。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道远超他的预判,年轻一辈中他从未见过如此干脆利落的刀法。他不敢怠慢,脚步急错,双手握刀向上格挡。
「铛!」
一声炸裂般的金属铮鸣在广场上炸开,火星四溅。
樊大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传至手腕,虎口撕裂般剧痛,险些握不住刀柄。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刀身,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精钢鬼头刀上,竟被崩出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他心头大骇,不等喘息,刀风又至。
赵九歌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刀落罢,手腕翻转,雁翎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第二刀已如影随形地劈至面门,快得连日光都追不上刀身。
樊大有咬紧牙关,再次举刀格挡。
刀锋相交的巨响一声接一声,赵九歌的每一刀都又重又快,刀刀都是必杀之式,逼得他连连后退,连变招的间隙都找不到。
他的双臂渐渐发麻,虎口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甩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心中明白,这年轻人走的是沙场刀法的路数,不动多余的花活,每一刀都是用来杀人的。而自己这柄鬼头刀的分量虽然占优,可在绝对的速度和爆发力面前,反倒成了累赘。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赵九歌忽然变招。原本劈向他胸口的刀锋在半空中陡然折向,从一个刁钻得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斜撩而上。
樊大有的鬼头刀还架在胸口的高度,根本来不及回防。他只得咬牙侧身急闪,但仍是慢了半拍。
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左臂划过,衣料与皮肉同时绽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袖管。樊大有闷哼一声,左臂无力地垂了下去,鬼头刀险些脱手。
便在这一瞬,一道凌厉的刀光从斜刺里刺出,直取赵九歌后颈。刀势急劲,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赵九歌头也不回。
他手中雁翎刀原本正顺势斩向樊大有,此刻他竟硬生生收住去势,手腕一翻,刀身以一个极小极刁的角度反撩而回。
又是那招一模一样的反手横斩,在战场上这一招他练了何止万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以此斩了多少鞑子的头颅。
「铛!」
那道从背后刺来的长刀被震得脱手而飞,在空中翻了几圈,哐啷一声砸落在青石板上。持刀之人也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赵九歌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
方才那一刀,他用了七成力道,连樊大有那等横练功夫都接不住的力道。这偷袭之人竟然只是刀飞了出去,手臂没被震断,倒也算有两下子。他横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语气平淡而笃定。
「圣子大人,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手。」
那圣子脸上的面巾已被刀风撕下半幅,露出一张清秀得令人咋舌的脸。
他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肤白胜雪,眉目如画,若非方才那一刀确确实实带着杀意,任谁见了都只会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此刻他虎口渗血,手臂犹在发麻,却仍倔强地挡在樊大有身前,微微喘息着,那双冷冽的眼里满是不甘与警惕。
「你放了他们。」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彷佛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只要你放他们走,我愿意留下。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告诉你。一个字都不瞒。」
「圣子!」樊大有捂着血淋淋的左臂,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急又痛,「万万不可!老夫这条命不值钱,今日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
「樊叔。」那圣子没有回头,声音却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压,「我以圣子的身份命令你噤声。」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轻极淡,「我自幼在教中长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教众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们护了我二十年,也该轮到我护你们一回。今日折了这么多人,是我这个圣子的过错。我若连你们的命都保不住,这个圣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