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宁街,乃是神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去处。
街道两旁遍植槐柳,青石板路面被往来车马磨得锃亮,街口处立着两座丈许高的石狮子,气势森然。
这街上有两座国公府毗邻而居,东边是宁国府,西边是荣国府,皆是当年太祖皇帝钦赐敕造的宅邸,门前蹲着的那对石狮比寻常侯府的高出不止一尺,昭示着贾家百年勋贵的体面。
除却这两座国公府,街上还散落着几处侯府、伯府,皆是开国时随太祖打天下的功勋之族。
因此这条街平日里车马喧嚣,寻常百姓路过时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生怕冲撞了哪家的贵人。
东平侯府便也在这条街上。
赵九歌带着老邢等几个亲随,从宫门出来后便径直往这边来。
一路上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跟随他多年的老邢却察觉到了自家将军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
一晃十年了。
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上早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门楣上那块「东平侯府」的匾额还在,只是漆面斑驳,边角处甚至结了几张蛛网,在风里微微晃荡。
大门两侧的石兽也蒙了厚厚的灰,与当年宾客盈门时的光景,早已是天壤之别。
赵九歌勒住马,目光在自家门上停了片刻,又移向不远处那座巍峨气派的荣国府。
那边府门大开,七八个衣着光鲜的仆从正倚在门廊下嗑瓜子闲扯,门前的石狮子擦得油光水滑,匾额上「敕造荣国府」五个鎏金大字亮得晃眼。
隐约还能听见府里传来丝竹之声,像是在办什么宴席。
一街之隔,一边是荒芜寂寥,一边是烈火烹油。
赵九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当年那桩旧案,贾家作为姻亲,冷眼旁观便罢了,事后还趁机盘剥赵家仅剩的田产铺面。这满府的热闹,里头可有几分是踩着赵家的尸骨堆起来的?
不过无妨。
他在心中盘算着,如今有了那面镜子的手段,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了。
说来也是命数。
当年家破人亡,他变卖家产,遣散仆从,独独留下了一个从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对象。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那镜子瞧着平平无奇,镜面甚至有些模糊,任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可就在他带着最后一点银钱逃出神京城的那一夜,镜子里忽然浮出一行金字。
那行字的意思,他琢磨了整整三日才弄明白:
这面铜镜能将世间万物照入其中,无论是人是物,只要被他亲眼见过,便能在镜中拷贝出一份来。
起初拷贝出的数量只是等倍,可随着他征战疆场,杀人愈多,这镜子的能耐竟也跟着涨了,如今已能将所见之物翻至百倍。
更叫他心惊的是,镜中拷贝出的人并非木偶傀儡,而是与真人一般无二的活物。
他可以在镜中调整这些人的筋骨相貌,将瘦弱的庄稼汉变成膀大腰圆的铁甲武士,将平庸的匠人变成手艺精湛的能工巧匠。
这些人对他忠心不二,哪怕要他们去死,也不会眨一下眼。
这几年,他借着在边疆打仗的便利,不动声色地在镜中世界建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城郭。
城中良田万顷,粮仓堆得冒尖,铁匠铺日夜不息地锻造甲胄刀枪。
他的铁浮屠之所以能在草原上杀出赫赫威名,大半功劳要算在这些悍不畏死的镜中甲士身上。
不过,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就连宁安王也只知道他有一支死士亲兵,却不知这些人的真正来历。
当初若不是宁安王连发三封急信,将他从草原深处召回来,他怕是早就带着铁浮屠一路杀到瓦剌王庭去了。
不过也好,现在回来得正是时候。
新帝要用他当刀,他又何尝不是借新帝的势来劈开这条血路?
仁寿宫里那位太上皇,当年偏听偏信,一手酿成了赵家的冤案。
如今他虽然已是半隐退的上皇,可那帮开国勋贵还紧紧攀着他的衣角,盘根错节之下,连新帝都动不得。
赵九歌要动这些人,就必须有个比他们更硬的后台。
「爷,我看那贾家的大门敞着,里头热闹得很。」老邢策马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杀气腾腾,「您要是点头,末将这就带几个弟兄进去,把当年欠咱们的利息先讨回来些。」
这老邢是赵九歌从镜中世界里最早带出来的一批人。
走出镜子后,原本在镜中方方正正的眉眼变得圆润了许多,却依旧不改那股凶悍之气。
他跟随赵九歌在草原上杀了个七进七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如今已积功升至都尉。在他心里,什么国公府侯府,都是土鸡瓦狗,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就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
赵九歌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不急。」
「京城的水有多深,咱们还没摸清。裕明帝和太上皇之间的局,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咱们若是一回来就动了贾家,反倒落人口实,到时候皇帝想保咱们都保不住。」
他略一停顿,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让他们再多快活两日。猎物临死前,总得容它蹦跶几下。等我把这盘棋看明白了,再从长计议,一家一家地清算。当年欠赵家的每一笔帐,都会有收帐的时候。」
老邢立时不再多言,只闷声应了一句「是」,便退了回去。
他跟了赵九歌这些年,深知自家将军的脾性。
就在这时,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嚷。
「放手!你给老子撒手!」
「薛大爷,求您行行好,饶了小老儿吧……」
赵九歌微微皱眉,偏头朝喧闹处看去。
只见街心处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一辆装点得颇为豪奢的马车,车帘子是猩红的杭绸,四角坠着流苏金铃,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马车旁边,几个穿绸裹缎的小厮正围着一个汉子拳打脚踢,旁边还躺着一个被推倒在地的货摊,瓜果滚了一地。
那被围殴的汉子不过三十来岁,一身粗布短褐,身形瘦弱,脸上又是泥又是血,却死死抱住一个人的腿不肯撒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哀求:「薛大爷,求您行行好,小女自幼丧母,笨手笨脚的,实在不会伺候人,您老人家高擡贵手,放了她吧……」
被他抱住腿的,是个满身酒气的年轻公子。
那人身穿一袭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头上的束发金冠都歪到了耳朵后头,一张脸喝得通红,正是酒劲上头的模样。
他斜着眼,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声音含糊不清:「不会伺候人?那正好,爷教你啊。爷最喜欢教人了。」
说完,他又是一脚踹在那汉子的心窝上,踹得那人闷哼一声,蜷缩成了虾米,却还是死死抱着不放。
「爹——」
旁边两个小厮拽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姑娘生得倒也眉眼清秀,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头发也有些乱,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拼命想往那汉子身边扑,却被小厮架着胳膊动弹不得。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哭声凄厉,听者无不心酸。
马车里还传出几声轻佻的嬉笑,像是还有旁人在看热闹。
赵九歌冷眼看了片刻,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醉鬼大约是乘车路过,不知怎的撞上了这对摆摊的父女。酒劲上头,又瞧见姑娘有几分姿色,便想顺手抢人。
这种事在神京并不少见,有权有势的纨绔喝多了酒,当街抢个民女,算什么大事?大不了事后扔几两银子了事,若是苦主不识擡举,打死打残也是有的。
「饶命?你闺女能跟了爷,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醉醺醺的公子又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一脚踩在那汉子的脸上,用力碾了碾,狞笑道,「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你薛爷爷薛蟠?紫薇舍人之后,皇商薛家!你去金陵访一访,哪个敢对薛家说半个不字?今儿个爷看上你家闺女,那是擡举你!」
赵九歌听到「薛蟠」二字,眉头微微一挑。
薛蟠?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金陵薛家的独苗,紫薇舍人薛公之后,舅舅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如今薛家没了主事的人,这薛蟠便顶了个皇商的名头,带着母亲和妹妹投奔到荣国府梨香院住着,正经事不干一件,倒是在外头惹是生非,仗着贾家和王家的势,把金陵城搅得鸡飞狗跳,连人命都背过。
正因为背了人命官司,薛家才急急忙忙进京避风头。如今官司还没了结,这人居然又在京城大街上强抢民女,当真是蠢到了姥姥家。
赵九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本打算让贾家再多逍遥几日,谁知道这薛蟠倒好,自己把脑袋伸过来,若不伸手接着,岂不辜负了老天这番美意?
薛蟠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那汉子趁机抱得更紧了,哭喊道:「薛大爷,姑娘还小,您饶了她吧。」
「还他妈敢啰嗦!」薛蟠被拽得脚下一滑,险些栽倒,登时恼羞成怒,酒气上涌,满脸通红,指着地上那汉子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几个,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扔护城河里喂鱼!」
那两个架着少女的小厮当即分出一个,提着碗口粗的木棍走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