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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纯粹之人,郁闷九歌

樊大有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竟有些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圣子是什么性子,平日里沉默寡言,看着像是个什么都无所谓的清冷少年,可一旦认准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种死倔的脾气,跟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赵九歌拄刀而立,冷眼旁观了这一出主仆情深的苦情戏,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本以为今儿个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谁成想打到一半变成了生离死别,早知道还不如让老邢上,自己在棚子里喝茶。

他轻轻吐了口气,将雁翎刀收回刀鞘,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差不多得了。一个大男人,做出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给谁看?」

那圣子猛地转过头,脸颊上竟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的。他抿紧了嘴唇,瞪了赵九歌一眼,却没有说话。

赵九歌不再看他,只朝樊大有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手下:「老头,带着你的人,滚。趁本将军还没改主意。」

「这……」

「还不快走?」那圣子冷声打断了他的犹豫,声音里已有了几分真切的怒意,「你是想让我白留下来吗?」

樊大有张了张嘴,终是咬了咬牙,将鬼头刀往地上一顿,朝圣子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随即起身朝身后残存的教众猛一挥手。

弥勒教仅剩的二十余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撤出了午门广场。他们的背影在长街尽头渐渐消失时,赵九歌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圣子身上。

这人确实有些意思。

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偏要挺直了腰杆,像个没事人一样站着。有一种人,嘴上说着不怕死,可膝盖却在发抖;心底怕得要命,却偏要硬撑着挡在别人前头。

倒不是说他有多聪明,毕竟能被人算计得这么惨,显然算不上聪明。只是这份担当,倒让赵九歌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圣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硬生生停住,扬起下巴,故作镇定地开口:「你也别得意太早,我说留下只是告诉你想知道的,可没说我不能跑。总有那么一天,我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赵九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王解才招了招手。王解才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没完全褪去:「大人有何吩咐?」

「去追方才走的那批人,动作利索些,别留活口。」

王解才愣了一下,随即瞥了一眼旁边那圣子骤然煞白的脸色。

赵九歌方才当着圣子的面让他们走,是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也是给这圣子一个台阶下。

不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人被杀,才能撬开他的嘴。

至于人放不放,弥勒教当街行刺锦衣卫指挥使,劫法场杀死杀伤锦衣卫数十人,怎么可能放?

此等逆贼,放走了便是纵虎归山,往后谁都担待不起。

那圣子的嘴唇抖了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北镇抚司诏狱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灰扑扑的院墙不高,却阴沉沉地透着股子渗人的寒意。门口那两扇铁皮包裹的大门终日紧闭,只在门楣上方悬着一块乌沉沉的匾额,上书「北镇抚司」四个森然大字,连个落款都没有。

门前连个拴马桩都见不着,更别提什么花草树木了。凡是路过此处的官员百姓,宁肯多绕两条街也不愿从这门口过,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圣子被几个锦衣卫校尉押着一路走进诏狱大门,姿态倒不怎么像个阶下囚。

他没有像寻常犯人那般畏畏缩缩地弓着腰,反而将腰杆挺得笔直,一边走一边蹙着眉头,用一种近乎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诏狱的墙壁和地板,嘴唇时不时动一动,像是在无声地嫌弃。

进了审讯室,他更是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愣的事,他先是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阴暗的房间,目光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木桌和墙角生了锈的铁链上停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自己面前那张椅子擦了一遍,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了下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彷佛他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赴一场不太情愿的宴席。

赵九歌随后踏入审讯室时,便看到圣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

唯有那双眼睛,从赵九歌进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地锁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中夹杂着好奇的复杂目光。

赵九歌在他对面落座,老邢按刀侍立在侧,王解才亲自端上一盏茶后便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一时间,审讯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说说罢。」赵九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是跟熟人在茶楼里闲聊,「三天前在长安街上那场刺杀,是你们弥勒教蓄意为之,还是有人在背后牵线搭桥?」

那圣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好一会儿才重新擡起头,语气坦然:「那件事并非教中的决策。不过是底下有人利欲薰心,收了外人的银子,自作主张带着几个人便来刺杀你。若真是教中筹划的行动,你以为你手下那几个校尉能那般轻易便将李鸢拿住?」

赵九歌擡起眼,目光在这圣子的脸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掂量这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倒像是一个被惯了的孩子在理直气壮地跟长辈顶嘴。

「谁收的银子?」赵九歌放下茶盏,声音淡得像在唠家常,「送银子的,又是谁?」

圣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懊恼:「这个我便不清楚了。这种事往常都是樊叔在盯着,只是前一阵他忙得分不开身,教里好几桩事情堆在一处,人手周转不过来,才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赵九歌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以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清秀得不像话的年轻人:「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圣子回答得倒是干脆,面上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微微擡起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虽说是圣子,却也并非事事都要经手。教中日常事务多由左右护法打理,我只是在需要时才出来主持大局。」

赵九歌站起身来,缓缓踱到圣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用一种极近的距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弥勒教的圣子么?怎么一问三不知,连个管仓库的都不如?」

圣子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吓得往后一缩,后背紧紧抵在椅背上,下意识地偏开目光:「圣子就非得什么都知道?那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连北镇抚司有几个老鼠洞都一清二楚?」

赵九歌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擡手捏了捏眉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朝院子里走去。老邢和王解才正站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脸色不善地走过来,两人齐刷刷住了口。

「怎么样,大人?」王解才迎上来问道。老邢也跟着凑过来,满脸期待地等着好消息。

赵九歌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你们费尽心思抓回来的这个圣子,就是个空有满腔热血的呆子。除了点头和摇头,什么也不懂。问他银子谁收的不知道。问他银子谁送的不知道。问他教中谁管钱,左右护法。问他教中有什么人,人挺多的。再问别的,就跟我扯什么拯救黎民苍生的大道理,我都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在给我装傻。」

老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头望了望审讯室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着赵九歌,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酸柠檬。

王解才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茬。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问道:「那……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赵九歌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对了,弟兄们的伤亡如何?」

王解才一怔,连忙正色回道:「重伤十七人,轻伤三十余人。阵亡的弟兄有二十三个。」他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下去,那张方脸上浮起几分黯然,「都是挡在第一线的,弥勒教那些悍匪不要命地冲,弟兄们没能全拦住。」

赵九歌沉默片刻,回头朝老邢道:「回府找管事支一笔银子。阵亡的弟兄,每人五百两安家费,送到各人家里去,不许中间有人克扣。其余参与此次行动的弟兄,每人另赏三个月的饷银。」

老邢点头记下。按京城如今的米价,一石上好的江南粳米不过一两二钱,五百两银子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四十年了。

寻常抚恤能有五十两便是朝廷的恩典,五百两,是赵九歌自掏腰包。

旁人不知道,老邢却清楚得很,自家将军的镜中世界里金银珠宝堆得跟山似的,这点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银子是小事,这份心是真的。

王解才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朝廷给阵亡士卒的抚恤银子不过二十两,层层盘剥下来,能到遗属手中的常常连一半都不到。

五百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卑职替那些阵亡的弟兄,叩谢大人恩典!」

「起来。」赵九歌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伸手托了他一把,「往后锦衣卫的抚恤便按这个规矩办。朝廷的银子照领,本官这里另贴一份。受伤的弟兄好生休养,日后还指着他们替我办事。」

他说完,揉了揉眉心,大步朝诏狱外走去。

近日这一出接一出,他实在是有些乏了,先是仁寿宫里跟太上皇对呛,再是朝堂上被弹劾,然后遇刺,然后搜荣国府,然后设伏抓人,抓来的还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呆子。回到王府的头一件事,便是把靴子蹬了,好好歇一歇。

老邢朝王解才使了个眼色,快步跟了上去。

王解才站在廊下,目送赵九歌的背影消失在诏狱门外,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回审讯室,想去整理一下今日的伤亡名录,推开门却愣住了。

那圣子还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上,姿势跟方才赵九歌离开时一模一样。

两人四目相对,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王解才呆立了好一阵,猛地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大人走的时候,好像忘了把这尊大佛一并带走。

把弥勒教的掌教圣子这么个大活人,就这么扔在北镇抚司里,留给他一个指挥同知,这叫他如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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