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刚刚通过窗棂洒进来,赵九歌便醒了。
迎春还在沉沉地睡着。
昨夜闹得晚了些,这丫头初经人事不久,累得连翻身都不曾翻一下,蜷在被褥里缩成小小一团,呼吸绵长而均匀。赵九歌将她露在外头的一截手臂轻轻塞回被中,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翻身下了床。
外间角榻上,司棋和小青儿两个丫鬟也已起了。只是两人眼眶下头都挂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没怎么睡好。
她们睡在角榻上,原是为了方便夜里伺候主子喝水更衣,可昨儿个里屋的动静断断续续闹了大半夜,两个未经人事的丫头听得面红耳赤,把被子蒙在头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见赵九歌出来,两人连忙打起精神,一个端着铜盆去外头接热水,一个取了昨日便备好的衣裳伺候他更衣。
只是递汗巾的时候,司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赵九歌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你们两个也多睡一会儿罢。迎春醒了便告诉她,我跟老邢出去办点事,午时前后便回来。」
「是。」
司棋连忙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颤。
......
荣国府门前,那三间朱红的大门依然敞着,门楣上悬着的那块「敕造荣国府」鎏金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亮得有些刺眼。
赵九歌端坐马上,擡头看了那块匾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真想把它拆下来踩两脚。
不过今儿个可不是来拆匾的,裕明帝说得对,不能只逮着贾家一只羊薅,得把眼光放远些。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能顺路过来走动走动。他今儿个没有带锦衣卫,只带了老邢并四五个亲随,轻装简从,还规规矩矩地递了拜帖。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就看某些人识不识趣了。
西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平儿提着裙角急匆匆地跨进院门,脚步快得裙摆都带了风。她推开门进了正房,便见王熙凤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湘妃竹柄的美人锤,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半眯着眼假寐。
「二奶奶!二奶奶!」平儿走到榻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
王熙凤慢悠悠地睁开眼,斜斜剜了她一下,将美人锤往旁边一搁,扯过帕子擦了擦手指:「你个蛆了心的,大清早便吵吵嚷嚷,是院子里走了水,还是你汉子跟人跑了?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这么个慌法。」
平儿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也不恼,只是绞着手中的帕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是奴婢大惊小怪。是外头门上的人来报,说宁安王府的小王爷递了拜帖,人就在门口候着。」
「谁?」王熙凤正端起茶盏往嘴边送,闻言动作猛地一僵,茶盏悬在半空中,「你说的可是那锦衣卫指挥使赵九歌?」
「正是那位爷。」平儿急急地点头,「门房说他没有带锦衣卫,只带了几个亲随,还规规矩矩递了拜帖,说要见二爷。」
王熙凤将茶盏往炕桌上一搁,力道大得茶汤溅出几滴来。
她顾不上擦,脑子飞转。
那赵九歌如今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连老太太的面子都不给,朝堂上把都察院骂得哑口无言,仁寿宫里当着太上皇的面都敢捏死内侍。
这样一个杀星,忽然规规矩矩递拜帖上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旋即想到另一种可能,心头咯噔一声,擡起眼看着平儿,语气急促了几分:「琏二爷呢?快去把人找回来!」
平儿的脸皱成了一团,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难以启齿:「奴婢早让人去找了。可翻遍了府里,书房、帐房、连后头那几间没人住的空院子都找了,愣是没见着二爷的影子。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二爷一早便出了门,问他去哪儿也不说,想来……想来……」
她没把话说全,但王熙凤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个狗东西,还能去哪儿?
左不过是勾栏院里搂着哪个粉头还没醒酒,或者又在外头置了外宅,连家门都懒得回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帐,平日里在府里晃来晃去碍眼得很,偏生到了用得着他的时候,连个鬼影子都抓不着。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咬着银牙道:「那便去回了小王爷,说琏二爷出门办事不在府中,改日定当亲自登门赔罪。」
平儿站着没动,两只手几乎要把帕子绞出个洞来,期期艾艾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可……可门房传话的人还说了,小王爷指名道姓,说要见的不是二爷,是二奶奶您。」
王熙凤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张一向精明泼辣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错愕。
她瞪着平儿,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见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像是说错了话,才缓缓靠回榻上,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和赵九歌,往日无恩近日无雠,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
十年前她还是个刚嫁进贾家没几年的新媳妇,整日里忙着在老太太跟前立规矩,跟妯娌们斗法,哪有闲心去管一个落魄侯门公子的闲事?
既没有结过仇,也没有帮过忙,他找自己做什么?难不成是贾琏那狗东西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连累到她的头上?
不,不对。
她和贾琏明面上是夫妻,骨子里早就各过各的了。
那混帐在外头干的那些腌臜事她管不了也懒得管,赵九歌若要算帐也不该算到她头上。可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猛然间,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二丫头迎春刚刚被贾赦送到了宁安王府。
那赵九歌,莫非是尝到了贾家姑娘的甜头,转头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王熙凤捏着帕子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杀千刀的畜生,好大的胆子。
她王熙凤是什么人?
金陵王家的大小姐,荣国府的当家少奶奶,从头到脚哪一个毛孔是让人随便拿捏的?
他要是真敢动那个歪心思,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赵九歌那人她虽然只远远见过一两次,但观其行事做派,朝堂上步步为营,逼得都察院哑口无言;午门外设伏围剿,把弥勒教百来号人一网打尽。
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不是那种为了美色便色令智昏的纨绔。
他若真想要女人,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什么样的大家闺秀纳不到?何必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来招惹一个有夫之妇。
她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朝平儿挥了挥手:「你去回了他,就说二爷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见外客。让他改日再来,或者有什么事直接递个帖子便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这话要说得客客气气的,别给他发作的由头。那杀千刀的记仇得很,得罪了他,咱们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说。」
「门上的人还带了小王爷一句话来,原话是,『你回去告诉你们家二奶奶,就说本官这趟若是白跑了,下回再来,便不是递拜帖了。』」
王熙凤猛地擡起眼。
不是递拜帖了。
那是什么?
带锦衣卫来吗?
像前几日搜荣国府那样,把她的院子也翻个底朝天?
她盯着平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一声一声地叫着,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到底是在深宅大院里打滚了十来年的人,什么难堪的处境没经历过,什么难缠的人没对付过。
老太太那般精明的人物,她都能在跟前得宠这么多年。
那些人再难缠,终究是在规矩里头打转的,长辈、妯娌、管事婆子,各有各的软肋,各有各的顾忌。
可赵九歌不一样。
他不是深宅内院里的人。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是敢跟太上皇拍桌子的疯子。
罢了,这里是荣国府,她就不信了,他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她咬了咬银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请。」
荣国府大门外,赵九歌已在马背上等了好一阵子。老邢坐在旁边的马上,无聊得把鞭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时不时打个呵欠。
「将军,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老邢终于憋不住了,把鞭子往腰间一插,瓮声瓮气地道,「要我说,直接进去便是。谅这几个看门的奴才也不敢拦咱们。」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话又没刻意压着,门口那几个家丁听得清清楚楚,登时吓得脸色煞白,有一个腿肚子都开始发软,不由自主地往门板后头缩了缩。
他们当然不敢拦。
上回锦衣卫围府的时候,他们几个便是在门口当值,眼睁睁看着那帮飞鱼服绣春刀如狼似虎地涌进去,连吭都没敢吭一声。
如今这位爷虽没有穿飞鱼服也没有带兵,可光是他往门口这么一站,那股子沙场上带回来的杀气便叫他们脊背发凉。
若是他当真带人硬闯,他们又能怎样?拔刀?且不说他们那几下花拳绣腿在人家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光是一个对锦衣卫指挥使拔刀相向的罪名,便是大不敬,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命不值钱,可也不想白白送死。
正说着,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儿提着一方帕子小跑着出来,到了门口略整了整衣襟,朝赵九歌屈膝行了个万福,声音温婉而恭敬:「奴婢平儿,见过小王爷。二奶奶请小王爷进府说话,只是二爷出门未归,只能由二奶奶出面招待,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小王爷海涵。」
赵九歌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亲兵,语气随意却又不失分寸:「琏二奶奶肯拨冗相见,已是本官的体面。平儿姑娘带路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