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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釜底抽薪,赶尽杀绝

跟着平儿穿廊过院,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绕进一处僻静的跨院。

院子不大,倒收拾得齐整,正中摆了一张花梨木的圆桌并几把交椅,桌上已摆好了茶水果碟。

王熙凤便坐在桌旁,身后站着两个丫鬟,神态从容。

赵九歌一踏进院门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在院子里会客,四面通透,丫鬟婆子往来不绝,东厢房窗户敞着,西厢房门口还有两个小丫头在择菜,众目睽睽之下,莫说他赵九歌只是个锦衣卫指挥使,便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倒不愧是掌管荣国府中馈的人物,这份心思转得比旁人快了两圈。

不过她倒是小瞧了他的能耐。

若他当真对她存了什么心思,手段多了去了,单说贾琏那一头,一番萝卜加大棒,保管叫那人拱手把自己的媳妇双手奉上,哪里用得到那般麻烦。

「不知小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王熙凤站起身来,盈盈一礼,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赵九歌还了一礼,淡然一笑,撩袍落座。

平儿端着茶盘上前,替二人各斟了一盏茶。

赵九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品着,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王熙凤到底先沉不住气,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地问道:「小王爷日理万机,今儿个忽然驾临寒舍,不知是公事,还是私事?」

赵九歌搁下茶盏,迎着她的目光:「琏二奶奶是个爽快人,本官也不兜圈子。锦衣卫近来查抄了一处暗娼门子,顺藤摸瓜,牵出了城西一家赌场。那赌场不光设局抽头,还大肆往外放印子钱。本官循着帐册往下查,你猜怎么着,有几笔本钱,竟是拐弯抹角地从荣国府里流出来的。」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不闪不避地盯着王熙凤的眼睛。

王熙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晃,茶汤在盏中漾开一圈涟漪。

她垂下眼睫,借着抿茶的动作掩住了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当然慌。

放眼整个荣国府,有本事揹着公中往外腾挪银子的,除了她王熙凤还有谁?

而那些银子,一部分是她自己的私房梯己,另一部分是她悄悄从公中帐上暂时挪出来周转的,本想着赚了利钱便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这本帐她做得滴水不漏,连贾琏都不知情,平儿也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锦衣卫是怎么摸到的?

她缓缓放下茶盏,擡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笑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竟有这等事?那赌场好大的胆子,连锦衣卫都敢招惹。小王爷既然已查得这般清楚,只管拿人便是。我一个深宅妇人,又不是顺天府尹,哪里管得着外头的事。只是小王爷方才说,那本钱是从荣国府里流出去的,却不知是哪一房的奴才这般胆大包天,竟敢揹着主子在外头放贷?若小王爷查实了,只管告诉我,我也好替府里清理门户。」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推二六五,把事情推到了「哪一房的奴才」身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摆出一副替府里操心的管家奶奶姿态。

「琏二奶奶这张嘴,本官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九歌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既然二奶奶这般痛快,本官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大干律例上写得明白,凡违禁取利者,笞四十;以印子钱逼勒人命者,杖八十,徒三年;其银钱尽数没官。此外还有一条,本官记得不大真切了,似乎是......」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哦,对了。勋贵之家有此恶行者,罪加一等,革职夺爵,不在赦免之列。」

他说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落在王熙凤微微发白的脸上,淡淡地补了一句:「琏二奶奶替府里管家这么些年,经手的帐目何止千万。若是哪一笔帐被有心人翻出来,捅到都察院去,本官与都察院那几位大人的交情,想必你也听说过。杖八十,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熙凤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杖八十,寻常壮汉挨上八十板子都要去掉半条命,她这副身子骨,真要是被拖到衙门里打上八十杖,别说活命,怕是连三十杖都熬不过去。

她嫁进贾家这些年,仗着荣国府的势力和王家的底气,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

可面前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手里攥着的不是人情,是能要人命的刀。

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像方才那般高亢:「小王爷,这院子里日头怪晒的,不如到屋里说话?」

赵九歌微微挑眉,却没有推辞,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房,平儿跟在最后,正要迈进门槛,王熙凤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低声吩咐道:「在门口守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平儿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将房门轻轻掩上,自己站在门外。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窗棂透进来的光被细密的纱帘滤成了朦胧的灰白色。

王熙凤与赵九歌隔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从墙角那架紫砂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与满室的寂静搅在一处,倒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王熙凤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在院子里截然不同,不再端着当家奶奶的架子,反倒多了几分慵懒与不经意的妩媚。

她端起茶壶,亲自给赵九歌斟了一盏,推到几案中间,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是夜里哄人入眠的小调:「小王爷这般费尽心机地查我,想必不是为了替朝廷追回那几千两银子。您直说罢,想要什么?」

赵九歌端着茶盏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王熙凤见他不动声色,咬了咬下唇,笑容却愈发深了。

她将身子微微侧过,手肘支在几案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我近来身子不太爽利,不便多走动。不过我知晓荣宁街后头有一处僻静的小院,原是琏二买来搁些杂物的,平日没什么人走动。等我身子好了,便去那边收拾收拾。小王爷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去那边寻我便是。到了那边,没有府里这些眼睛看着,您想怎么讨,便怎么讨。」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赵九歌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幻了几回,最后定格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神情上。

我曰。

他这边跟她谈正事,她那边怎么越说越花了?

当她赵九歌是那种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主?

而且这个套路,邀约、空宅子、夜深人静,怎么跟她对付贾瑞时的手段如出一辙?

他若是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只怕哪天半夜摸进那座小院,等着他的不是王熙凤的温柔乡,而是贾家的一群家丁举着棍棒把他当成采花贼拿个正着。

「你倒是会做生意,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他搁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琏二奶奶的手段,本官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倒比传闻中还要周全几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已有些发涩。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从前用来对付过不知多少难缠的人,从未失手。

可眼前这个人,目光太平静了,像是看穿了她的每一步棋,偏偏不急着拆穿,就那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自己演下去。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小王爷这话,倒叫我不明白了。」她索性不再装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爽利,「我一个嫁了人、管着家、里里外外操不完心的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手段?只不过是想平平安安过日子罢了。你若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我王熙凤但凡能给的,不会小气。可你要是存了旁的心思,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九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茶汤的余韵。

「既然二奶奶开了这个口,那本官也不妨直说。第一桩。王夫人这些年在荣国府里中饱私囊的进项、帐目、经手的管事婆子。你替她管过帐,这些东西旁人拿不到,你拿得到。第二桩,王夫人暗中侵吞贾家祭田,将田产变更过手的契书底稿、田亩清单、经手人的画押。第三桩,也是你们王家干的好事,王夫人与王子腾府上这些年暗中往来的帐目。你以为你们王家这些年往外伸手,锦衣卫当真一无所知?只是一直缺一份够分量的实证罢了。你手上想必藏着几本见不得光的私帐,以备不时之需。」

王熙凤的脸色从红润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铁青。

她猛地站起来,瞪着赵九歌,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在自己身上占些便宜,最多不过是顺手敲一笔银子,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不少,只要不伤筋动骨,拿些银子出来破财消灾也不是不行。

可他要的不是银子,竟然是证据,是人命。

他要对付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姑母,是她王家在荣国府里最大的倚仗。

这是要釜底抽薪,赶尽杀绝。

「你……」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本官说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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