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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克扣银子,中饱私囊

王熙凤立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王夫人克扣银子中饱私囊的事,她当然是知道的。

府里公中帐面上那些亏空,哪一笔是怎么平掉的,哪些银子是从明帐上悄悄挪走的,桩桩件件她心里都有本帐。

只是碍于王夫人是她的亲姑母,又是二房的当家太太,她这个做侄女的不好点破,横竖银子在贾家转来转去,左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便也这么过来了。

可如今赵九歌告诉她,王夫人不光是贪了贾家的银子,还擅自变卖了贾家的祭田,甚至把银子拿出去反哺了王家。

祭田那是什么?

那是供奉祖宗香火的地,是勋贵世家传家的根本,逢年过节阖族老小都要跪在田头磕头的。

变卖祭田无异于刨自家的祖坟。

更要命的是,那卖田的银子流进了王家。她虽是王家嫁出来的女儿,可也是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的名字写在贾家的族谱上,她的巧姐姓贾,她死后要埋进贾家的祖坟。

王家如今这般肆无忌惮地掏空贾家的根基,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这个身兼两姓的人,夹在中间便是头一个被碾碎的。

王熙凤擡起头,直视着赵九歌的眼睛,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却异常冷静:「小王爷说的这些话,可有真凭实据?」

赵九歌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按住纸面,缓缓推到她面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的脸。

王熙凤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上头那方朱红色的印戳,是王家内帐专用的暗记。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数目,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数字,每扫一行脸色便白一分。待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已经抖得快要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这些帐目是真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最让她心惊的还不是帐目本身,而是这上头记载的一些款项,连她这个王家的嫡亲女儿都从不知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家从始至终都把她当成一个外人。

王熙凤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停了一歇又重新响起,久到几案上那盏茶从温热放到凉透。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外头的风吹进来,然后转身靠着窗台,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赵九歌。

「小王爷费了这般大的周折,绝不是只想告发一个深宅妇人。你拿着这些证据,究竟要做什么?」

赵九歌微微挑眉。

他倒是小看了这个凤辣子。

寻常妇人听到自己放印子钱的事有了着落,要么如释重负,要么感恩戴德,可她却在短短片刻之间便冷静下来,开始掂量整件事的后果,甚至反过来探他的底。

这份心思,放在一个深宅妇人身上,倒是有些可惜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个被曹公称为「脂粉队里的英雄」的女人,究竟聪明到什么程度。

「你觉得呢?」他反问。

「您要毁的,是王夫人?」她审视着他,「还是整个王家?或者连贾家也跑不掉?」

赵九歌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姿态反倒比任何回答都让王熙凤心惊,她猜对了。

「我明白了。」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一丝隐约的释然,「小王爷好大的手笔。只是我有些好奇,你连王家暗中往来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想必锦衣卫里早有人盯着他们了。今日纡尊降贵亲自登门,又是吓唬又是利诱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让我交出几本私帐。我王熙凤的命在你眼里,当真这般值钱?」

赵九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你手里那几本私帐,若是落到旁人手里,便是内宅的丑闻,闹到老太太跟前,也不过是关上佛堂的门让她吃几年斋。可若是落到本官手里......」他顿了顿,「那便不同了。」

王熙凤靠在窗台边,仰头看着他。

她嫁进贾家这些年,深宅大院里的阴私手段她见得多了,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站在这样一个位置上。

她斟酌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试探:「小王爷,咱们虽然是第一次打交道,但也算是有缘。我不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的那些帐目,我可以给。但我不光是贾家的媳妇,也是王家的女儿。若我替你做了这件事,事成之后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赵九歌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王熙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闪躲,反而将那副惯常泼辣的神情一收,换上了一种柔弱姿态,声音也软了几分:「我不过是个弱女子,嫁了个不中用的丈夫,管着一摊子烂帐,里里外外操碎了心也没人念一句好。如今小王爷既要动真格的,我自然是明白人。只是这件事若是办成了,贾家不会放过我,王家也不会放过我。到那时候,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年幼的女儿,该如何是好?」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凡是个寻常男人,心都得软几分。

可赵九歌却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想起了曹公笔下那段经典的「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这女人要骗起人来,那真是一套接一套,眼泪、软话、暧昧,随手拈来,浑然天成。若不是看过原着,他差一点就被她绕进去了。

「琏二奶奶的演技,不去唱戏倒真是梨园的损失。」他后退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可惜,本官今日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帐本,你给,印子钱的事便一笔勾销。你不给也可以。诏狱里空着的牢房还多得很。本官给你三日。三日之后,你若拿不出我要的东西,便不必再费心思演戏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连回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王熙凤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忽然哑然失笑。

她方才故意示弱,故意提起巧姐,故意把「孤儿寡母」四个字说得那般可怜,不过是想试试他的深浅。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满京城传得神乎其神的小王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结果是这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好几岁,心思却这般深沉。

她王熙凤在荣国府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那套百试百灵的套路,在一个人面前完全不管用了。

平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往桌上搁下一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糕和一壶热茶,偷眼觑着自家二奶奶的脸色。

方才赵九歌从屋里出来时脚步生风,脸色说不上喜怒,只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进门时两条腿都在打颤,却发现二奶奶不但毫发无伤,还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摇着团扇,面上的神情说不出是烦闷还是别的什么,倒不像遭了什么欺负。

「二奶奶,您没事罢?」平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能有什么事。」王熙凤放下扇子,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转头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平儿,你说姑母那个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咱们当成自家人?」

平儿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王夫人是二奶奶的亲姑母,这府里谁不知道。可方才九哥哥来之前,二奶奶说起王夫人时还是满口的恭敬,怎幺半个时辰的工夫,口风就全变了?

她正不知如何作答,王熙凤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擡手抚了抚自己的云鬓,指尖在发髻间那支赤金衔珠凤钗上停了片刻,忽然将它拔了下来,搁在掌心里端详了一阵。

那凤钗是当初嫁进贾家时王夫人亲手替她插上的,说是王家的传家之物,如今看来,倒像是个笑话。

「收起来罢,」她将凤钗递给平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裳,「往后不必再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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