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九歌算着时辰出了门。
今日并非朝会之日,忠顺亲王依例不必上朝。
若按这位王爷素日的习惯,散了早朝便回府换了常服,在书房里喝一盏茶,看几页闲书,或是唤几个清客陪他下棋。
赵九歌便是掐着这个点儿来的。
他原打算在牛继宗做东之前先探一探忠顺王的口风,故而今日只带老邢一个亲随,轻装简从,礼数周全地递了拜帖。
忠顺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的王府街上,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荣国府门前那对还要高出一尺。
门房接过拜帖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小跑着出来,躬身将赵九歌引进了西花厅。
赵九歌坐在花厅侧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他对忠顺亲王的印象其实有些拿不准,记得原着里这位王爷只在贾家被抄时露过一回面,带着官兵,面色冷峻,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可眼下的忠顺王与书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截然不同:他是裕明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潜邸时期便是皇兄最得力的臂助,在扳倒前太子一事上出了死力。自己与他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倒也不必过于拘谨。
正思忖间,花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管事恭敬的问候。
赵九歌下意识便要起身,却忽然觉得肩头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他这几日实在有些乏,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理了理思绪,不想竟迷糊了过去,直到老邢在背后悄悄用膝盖顶了顶他的椅背。
赵九歌猛地睁开眼,便见一张方方正正,蓄着短髯的脸正凑在自己面前,相距不过尺余。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袭玄色暗纹蟒袍,腰束玉带,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怎么,你小子大老远跑到本王这儿,就是为了补觉的?」
赵九歌心头一窘,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便要行大礼。
忠顺王却一摆手,大剌剌地往他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坐,语气粗豪得像是在军营里跟老弟兄唠嗑:「好了。你义父跟本王是换过帖的兄弟,他拿命替本王挡过刀,你是他儿子,论辈分便是本王的亲侄儿。往后在本王府里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赵九歌被这一番话噎得顿了一顿,随即从善如流,拱手道:「侄儿见过二叔。」
忠顺王这才露出满意之色,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长长地吁了口气:「爽。跟那些个腐儒扯了一上午的皮,渴死本王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转过头打量着赵九歌,目光里满是长辈看晚辈的慈和:「本王还以为你小子会跟之前一样,进了京便横冲直撞,谁的面子都不给。怎么,今儿个忽然递帖子,这是遇上什么摆不平的事了?」
「二叔慧眼。」赵九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侄儿想动一动四王八公那几家。想跟二叔讨个章程。」
忠顺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擡眼扫了一圈花厅,擡了擡手,淡淡吐出两个字:「退下。」
满屋子的丫鬟仆从便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茶水房烧火的婆子都被支走了。他身边两个贴身侍卫一言不发地走到花厅门口,一左一右站定,手按刀柄,面朝外,那架势便是连一只苍蝇也不打算放进来。
待到花厅里只剩下叔侄二人,忠顺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压低了不少:「你现在就想动那几家?」
赵九歌点了点头。
忠顺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赵九歌的肩膀,落在花厅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
那是一幅本朝的疆域全图,边角微微泛黄,想来已挂了有些年头。
他望着那幅图沉默了许久,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其实本王早就想动他们了。不光是本王,皇兄也想。早在五年前,皇兄便拟过一道暗旨,打算从王子腾下手,先摘了他的兵权,再顺藤摸瓜把四王八公那些个私底下的勾当一桩一桩掀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赵九歌,目光冷沉:「可你知道为什么那道旨意至今还锁在皇兄的暗格里,落了五年的灰?」
赵九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人家盘踞朝堂百余年,树大根深,互相联姻,早已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你要动一个贾家,便有十个贾家跳出来跟你拼命。他们平日里虽然互相算计,彼此倾轧,可一旦有外力来犯,他们便会拧成一股绳,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今日你抄了贾家,明日便轮到我王家;今日你夺了王家的兵权,明日便轮到你史家的爵位。这个道理,叫唇亡齿寒。」
忠顺王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当荣国府那老虔婆真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满朝御史替她出头?不是她的面子大,是那些人在替自己出头。你动了贾家一根手指头,他们便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在发凉。」
赵九歌若有所思。
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但他总觉得忠顺王话里话外还藏着什么。
他斟酌了片刻,缓缓道:「二叔说的固然有理,但这些人家能抱团,靠的不过是利益二字。若是利益链条被斩断,他们内讧起来比谁都狠。侄儿倒是觉得,此事的关键不在这些人,而在......」
他顿了顿,擡起眼,直视忠顺王。
「太上皇。」忠顺王替他说完了这三个字,语气忽然变得极沉。
他盯着赵九歌,目光里满是复杂的神色,许久才道,「你说得对。太上皇。老爷子早年间是何等杀伐果断的人物,可这人到了晚年,最怕的就是一个『变』字。那些勋贵都是陪他出生入死过的旧人,他看不得他们受苦,听不得他们喊冤。只要他老人家还在,谁也别想大动干戈地收拾这些人。以前如此,现在......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往后怕是更难了。」
赵九歌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忠顺王沉声道:「今儿个一早,太上皇把义忠亲王召进了仁寿宫。」
赵九歌猛地擡起头,瞳孔微缩。义忠亲王,是那位因为夺嫡失败被废去王爵、贬往皇陵守灵的废太子?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储位之争,裕明帝与忠顺王联手才将此人扳倒,如今太上皇竟又把他召了回来?
「老爷子将他唤进仁寿宫后,当着满宫内监的面,直言要将他和皇兄的位子换一换。」
赵九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强压下心头的骇异,声音依然沉稳:「太上皇当真动了易储之念?」
忠顺王冷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老爷子是老了,可还没糊涂。他未必真要易储,他只是要把水搅浑。义忠亲王当年虽然倒了,可他在四王八公里的根基可没断。太上皇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不是想动朕的老臣吗?那朕便把你们最怕的敌人搬出来给你们看看,看谁还敢跟着你们闹。」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是在威胁啊。」
赵九歌垂下眼,脑中飞快地转动。
太上皇这一步棋确实毒辣,义忠亲王被废多年,早就恨裕明帝入骨,一旦重新被扶上台面,必然不择手段地报复。
那些原本已开始向裕明帝靠拢的大臣,见了这阵仗,自然会重新缩回龟壳里去观望。而四王八公那些人,此时怕是已经拍手称快了。
「所以侄儿之前尚有几分胜算,如今反倒没有把握了?」他擡起头。
「不错。」忠顺王没有半分隐瞒,坦率得近乎残忍,「不是本王泼你冷水。如今这个当口,你若是贸然动手,太上皇必然会死保那些人。咱们还奈何他不得,只有等。等太上皇的心思完全不在朝政上,或是义忠亲王那边出了别的岔子。但这话说来轻巧,做起来何其难。」
他伸手拍了拍赵九歌的肩膀,面色少有的郑重:「这些年在北边,你替你义父撑起了半壁江山。这份本事,本王是佩服的。但话说回来,本王听闻嫂子和小侄女如今都在宁安王府。眼下这个节骨眼,多事之秋,你可得多安排些得力人手看顾她们。」
提到安迎公主和林香云,忠顺王的神色难得柔和了几分。
赵九歌擡眼,分明从那双丹凤眼里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赧然。
安迎公主未出阁时,最是黏她这位二哥。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二哥犯错被罚跪奉先殿,谁求情都不管用,唯独小妹抱着食盒偷偷溜进去,往他嘴里塞一块糕饼,叫他饱腹。
「人手可还够用?若是不够,只管到本王府上挑,本王府里的亲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赵九歌摇了摇头:「二叔放心。侄儿在北疆便留了后手,拱卫宁安王府的人手还是拿得出来的。」
忠顺王嗯了一声,端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盏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还有一桩事。」
他忽然凑近了些,「本王听人说,贾赦那老货把自己的闺女给你送上门,你还真收了?怎么,他们贾家的女儿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成?跟本王说道说道。」
赵九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方才还在谈国事、说安危,转眼间竟跳到这等话题上,这位王爷的车也太快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二叔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侄儿便告辞了。」
忠顺王也不拦,只是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长,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这小子,看着嘴严,心里怕是比谁都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