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忠顺王府大门,赵九歌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番话。
太上皇为了制衡裕明帝,竟将废太子这般的人物都擡了出来。
这步棋一走,那些原本因宁安王一脉加入而准备倒向裕明帝的朝臣,怕是又得缩回去观望。而那些紧抱太上皇大腿的人,此时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他翻身上马,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忠顺王方才的叮嘱他听进去了,宁安王府虽然在神京是数一数二的森严门第,可眼下这个时局,还是谨慎些好。
「老邢。」
「末将在。」老邢策马凑近。
「回府后从镜中调一队亲卫出来,加强王府内外守卫,日夜轮值,不得有半分松懈。重点布防在后宅,尤其是娘亲和玉芙身边,加双倍的人手。记住,所有布置都要暗着来,不可惊动府中旁人。」
老邢神色一凛,沉声应道:「将军放心,末将亲自安排。」
正说着,街角忽然蹿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瞧着不过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捧着一朵刚从路边摘的野花,蹦蹦跳跳地横穿街面。
她光顾着低头嗅花香,脚下被青石板的缝隙绊了个正着,「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掌心的泥人脱手而出,滚了两滚,正落在街心。
赵九歌勒住马缰。
队伍距那丫头尚有七八步远,马匹走得也不快,倒是没有惊着。
只是那小丫头趴在地上,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被摔掉了一只胳膊的泥人,嘴巴一瘪,眼圈便红了。
街边有人认出赵九歌的服色,不敢上前搀扶,只在远处交头接耳。
赵九歌翻身下马,走到小丫头面前,蹲下身来,将她轻轻扶起,掸了掸她膝盖上的灰土。
小丫头擡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鼻子下面还挂着一小条亮晶晶的鼻涕。她也不哭闹,只是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个断了胳膊的泥人。
赵九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弯腰将泥人捡起来,捏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小截细绳,那是随身备着绑刀柄缠绳用的,将断了的胳膊小心地缠回原位,又把泥人沾了灰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这才递归小丫头手里。
泥人的胳膊缠得不算齐整,好歹不再晃荡了。
小丫头接过泥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你家大人呢?」赵九歌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像是孩子父母的人。
小丫头一手攥着泥人,一手指了指街对面一条窄窄的胡同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赵九歌将她抱起来,这丫头也不认生,乖乖地搂着他的脖子,时不时低头看看手里的泥人还在不在。
「走,送你回家。」赵九歌把她往马背上轻轻一放,自己牵马步行。老邢不放心,也翻身下马,紧紧按刀跟在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丫头骑在高头大马上,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攥着泥人,时不时回头偷偷看赵九歌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两条腿晃来晃去。
胡同越走越窄,拐了几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门前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的石阶上爬满了青苔。
「就是这儿。」小丫头指着院门,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似乎有些紧张。
赵九歌将孩子从马背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小丫头却没有朝院门跑去,反而躲到了他身后,怯怯地揪着他披风的一角,只露出半张脸来。
院门虚掩着。
赵九歌擡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院中的景象一览无余。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并几个石凳,桌面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茶水尚温,冒着袅袅白汽。
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旁,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轻轻打着拍子,像是刚听完了什么曲子,余韵未消。
见赵九歌推门而入,那男子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手掌,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将军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明知这巷子里八成有埋伏,还一脚便踏了进来。胡某着实佩服。」他拱手一揖。
小丫头看见这人,身子一颤,整个人缩到了赵九歌身后,两只手死死地揪着他的披风,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九歌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擡手将她轻轻拢到身侧,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刀柄近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那青衫男子身上:「阁下用一个小孩子做饵,倒也不怕被人耻笑。」
那男子朗声一笑,毫不介意地摊了摊手:「被不被天下人耻笑,胡某从不在意。只要结果是胡某想要的,便是好的。」
他再度拱手,礼数很是周:「在下弥勒教右护法,姓胡名安,江湖上给面子,唤一声『胡定军』。久仰小王爷威名,今日冒昧请来,还请勿怪。」
赵九歌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没有接他的客套,径直走到石桌前,在他对面坐下,将佩刀解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我那日设伏围剿,杀了你们百余人,左护法毙于阵中,圣子如今还在北镇抚司大牢里关着。你们不来寻仇,却来谈交易,想来这交易不小。」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说罢,别藏着掖着。你应该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胡安眼角的笑意终于敛去了几分,正色道:「小王爷快人快语,胡某也不拐弯抹角。有桩生意,想来想去,唯有与小王爷同做最为合宜。」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缓缓推到赵九歌面前。那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座弥勒,弥勒中央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喜」字。
赵九歌的目光在那枚铜牌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胡安见他不动声色,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前番那几个不成器的教众擅自行动,刺杀小王爷,确实收了外人的银子。那送银子的人藏得极深,连我弥勒教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摸清来路。小王爷想必也已猜到了,这笔银子,是从义忠亲王府流出来的。而且,小王爷并非他唯一的目标。」
胡安擡起头,直视着赵九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他要杀的,还有裕明帝膝下两位皇子。他要活捉的是贵府上的安迎公主,与香云郡主。」
赵九歌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搁在佩刀上的那只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他将那枚铜牌拾起来,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随手揣进袖中,缓缓站起身:「若你只是想用这一条消息,便把你们的圣子换回去,那你也未免太高看它在本官心中的分量了。」
胡定军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说,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又给赵九歌面前的茶盏斟满,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悠悠地道:「小王爷莫急。胡某既然敢登门,自然是备足了诚意。」
赵九歌索性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们弥勒教还准备了什么?」
沉吟良久,胡定军将茶壶轻轻搁下,擡起头,神色郑重:「弥勒教可以替小王爷除掉一个心腹大患。不知这份诚意,可还够分量?」
赵九歌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却微微有些失望。
他的心腹大患是仁寿宫里那位。
弥勒教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冲进戒备森严的仁寿宫去刺杀太上皇,就算去了也是送死。
他搁下茶盏,站起身,声音寡淡得像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行了,你回去罢。今儿个这番话,本官权当没有听过。」
说完转身便要走。
「小王爷请留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