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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皇家围猎,丫头归家

胡定军忽然站起身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但转瞬便被他压回了惯常的从容,「您怕是忘了,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西山秋猎。届时太上皇与当今圣上都将亲临西山行宫,勋贵子弟、禁军将佐齐聚一处。」

赵九歌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胡定军见他果然停住了,心中一松,知道自己押对了宝。

他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小王爷想必知道,这西山秋猎向来是太上皇一手操持的盛事。往年他老人家大权在握,此事便由他亲自坐镇。如今天子虽已亲政,可今年的秋猎名册上,太上皇特意将义忠亲王的名字添了上去,还安排了他主持第一日的骑射大典。这用意,以您的眼力,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赵九歌当然看得出来。

太上皇要为义忠亲王重新铺路,秋猎便是最好的台子。

当着满朝文武、宗室亲贵的面,让义忠亲王风光亮相,便是在无声地声明:这个人,还没出局。

「秋猎随行护卫本就不少。太上皇亲临,更是会调京营整整一个卫的精锐随行扈从。加上御前侍卫、锦衣卫暗桩,那便是铜墙铁壁。」赵九歌微微眯起眼,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确定你们弥勒教能在这般阵仗下得手?」

胡定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质疑的恼怒,反而透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所以胡某才来找小王爷。只要您能拿出西山的布防图和行宫哨卡的兵力部署,这铜墙铁壁上便多了一道旁人看不见的缝。有了这道缝,后面的事,便不劳小王爷费心。」

他略略停顿,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多了几分蛊惑:「此事于弥勒教而言,是一举两得的买卖。借小王爷之力除掉太上皇,我教的名声必然大振,四方豪杰望风来投,何愁大业不成?于小王爷而言,更是百利而无一害。您的头号心腹大患一旦拔除,往后朝堂上再无人能掣肘圣上。圣上手中有了实权,您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便是真正的第一功臣。到时候您便可放开手脚,把该算的帐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事成之后,您只需在诏狱里卖个破绽,让咱们圣子『脱逃』便可。一个失职之过,以您如今在圣上面前的恩宠,不过是一顿训斥的事。兵不血刃便铲除了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赵九歌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两圈,忽然擡起眼:「不是本官不信你们,只是前番劫法场时,你们派出来的那些人,拦不住本官手下一个百户队。凭那些人的本事,莫说冲进御前侍卫的防线,便是在外围的京营士卒面前,也撑不过半个时辰。你方才跟本官说,刺杀太上皇,就凭他们?」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胡定军嘴角抽搐。

可他知道赵九歌说的是事实,前次劫法场那一仗,弥勒教派去的教众在赵九歌的铁浮屠亲兵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过,更别提被锦衣卫反围时几乎全军覆没。

在这样的人面前硬撑脸面是自取其辱,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甘压了下去。

「小王爷前次见到的,不过是我教中寻常教众,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罢了,连教里正式的在册武士都算不上。我弥勒教立教百余年,能在朝廷连番清剿下留存至今,靠的不是这些人的血气之勇。这一次,教中六位坛主已奉召赶赴京城,左辅坛、右弼坛、天罡坛、地煞坛、金吾坛、玄武坛,六坛坛主齐至。」

赵九歌目光微动。

弥勒教内部设坛分治,每坛之下各有精锐死士,其中尤以天罡、地煞二坛最善攻坚与暗杀。

这些在北镇抚司的密档里确有记载,只是从未有人见过六坛坛主齐聚一处。

北镇抚司追查弥勒教这么多年,也只知道六坛各有坛号,坛主皆是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从不轻出。

此番为了秋猎,竟一口气调了六位坛主进京,这手笔确实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弥勒教行动都要大得多。

胡定军见他沉默不语,便又添了一把火:「其实小王爷也不必过于忧虑。因为从头到尾,除了胡某以外,弥勒教中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此事与小王爷有关。即便刺杀失利,也绝查不到您的头上。」

他站起身,朝赵九歌郑重地一抱拳,「这是我教最后的底牌。胡某已尽数摊在桌上了。成与不成,全凭小王爷一言。」

院子里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赵九歌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布防图,本官来弄。事成之后,圣子毫发无伤地还给你们。」他擡起一根手指,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但本官有一个条件。」

「小王爷请讲。只要我教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赵九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倘若刺杀得手,太上皇的性命,必须留到最后。本官要活的。」

胡定军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赵九歌要提什么苛刻的条件,比如加派人手保护宁安王府,或是替他除去别的仇家,却万万没想到他要的是「留活口」。

花这么大周折去刺杀一个人,却又不让他死,这是什么道理?

莫非,这个人要的不是太上皇死,而是要让太上皇活着看到自己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被人夺走,活着看到自己庇护的党羽一个接一个倒在诏狱的铡刀下?

想通这一层,胡定军竟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此事胡某便替教中做主了。若真有那一日,太上皇的性命,定当完完整整地交到小王爷手上。」

他说完,再次拱手一揖,也不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到院墙边,脚尖在墙根一块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越过墙头,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老邢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片刻,又在院门外扫了一圈,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这才走回赵九歌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您当真信他?这姓胡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咱们跟弥勒教打交道拢共也没几天,谁知道他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赵九歌缓缓站起身,声音平淡如水:「老邢,这个世道上,除了自己人,谁都不能全信。」

老邢愣了一下,随即又听赵九歌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但眼下这个局面,有人主动跳出来替咱们在前头挡刀子,为什么不用?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是他们的命。」

他将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咱们要做的,不是把希望押在别人身上,而是提前把自己的后手摆好。」

老邢眼睛一亮,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将军的意思是.....」

「秋猎当日,你带一队铁浮屠,换上便装,以锦衣卫暗桩的身份混进外围。若弥勒教得了手,你们不必动。若他们失手......」赵九歌将茶盏轻轻搁回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刀锋,「那便由我们来替他们收这个尾。记住,你的人不许穿甲,不许带任何能认出身份的东西,兵器用最寻常的雁翎刀,从头到脚不能有一丝一毫与宁安军相关。若是失手被擒,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老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将军放心,论动手末将在行。末将亲自挑人,挑的全是死士,嘴里都备着东西,绝不会让火烧到将军身上。」

赵九歌不再多言,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他刚迈出两步,忽然觉得衣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了。低头一看,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他披风的下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溜了回来,也不说话,就那么仰着头望着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映着他身后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浓荫。

方才他和胡定军在石桌边说话时,这小家伙一直缩在墙角那只破竹筐后头,双手捂着耳朵,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捂着耳朵不偷听,却也不肯走远,像一只被人丢出家门太多次的小猫,既不敢靠得太近惹人嫌,又舍不得离开这根仅有的浮木。

赵九歌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方才胡定军走时,这丫头看那人的眼神,不是单纯的害怕,倒像是见过他,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可此刻也他不愿深想,只是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放缓了声音问:「方才那个人,认识?」

小丫头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会被赶走。

她咬着嘴唇,把手里那个断了胳膊又被缠好的泥人往赵九歌眼前举了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以前来过,跟哥哥说过话。我不喜欢他。叔叔……你不赶我走,好不好?」

赵九歌没有接她的话。

他打量着她的脸,这丫头的眉眼轮廓,竟隐隐有几分像林香云小时候。

当然,若是脸蛋再圆润些,身子再结实些,怕是更像。

他伸手替她抹了把脸上的灰,小丫头乖乖仰着脸任他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决断。

「罢了,跟我走。」他站起身,将小丫头抱起来。

小丫头被他抱在怀里,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便松了下来,两条细瘦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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