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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迎春显露,熙凤归心

众人本等着看凤辣子如何反唇相讥,不想她竟顺水推舟地服了软,都稍稍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释然,赵九歌在场,王熙凤再怎么泼辣也得收敛几分,总不能当真和湘云斗起嘴来。

赵九歌却捕捉到了王熙凤那个眼神。

那绝不是服软的眼神,他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有些无奈。

这凤辣子,旁人面前端着琏二奶奶的架子,到了他这儿便换了一副面孔,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过这女人确实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话头抛给别人。

若是这朝堂上的官员有她一半的眼力见,裕明帝也不至于天天头疼。

湘云浑然不觉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只当凤辣子真服了软,得意洋洋地顺着杆子继续往上爬,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拖长了声调道:「嗯,凤丫头能有这份觉悟,那是极好的。往后好好服侍我,自是少不了你凤丫头的好处。」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学足了戏文里那等老太君的神态,惹得满桌人又是一阵笑。

王熙凤见她还真演上了,便决定再添一把火。

她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摇着团扇:「说起来,方才在院子里云丫头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呀......」她故意顿了顿,学着湘云方才的语气,「往后也要寻一个王爷做夫君。不光要是王爷,还得年少英俊,文武双全,待人体贴,处处都宠着她。最好啊,还是跟小王爷这般模样的。」

湘云手里的糟鹅掌「啪」地掉在了碟子里。

她那张本就因笑闹而红扑扑的脸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层,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急忙去捂王熙凤的嘴,却被对方灵巧地闪开了,急得声音都尖了几分:「我何曾说过这些话?九哥哥莫听凤丫头胡说!她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迎春在一旁笑得肚子疼,拿帕子擦着眼泪道:「凤丫头你这张嘴也太刁钻了些。又要是个王爷,又要文武双全,又要体贴温柔,天底下哪有这般十全十美的人?你这不是存心为难云丫头么。」

黛玉原在含笑听着,听到迎春那句「天底下哪有这般十全十美的人」时,不由得微微怔了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赵九歌身上。

年少英俊,文武双全,待人体贴。

迎春姐姐说天底下没有这般人,可这个人不就坐在她们对面么?

二姐姐头上那支簪子,云妹妹怀里那糟鹅掌,探春面前那碟豆腐皮包子,惜春面前那碗酸笋鸡皮汤,每一样都是他记着的。

黛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一瞬,便收回来垂在面前的茶盏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那茶汤面上便漾开细细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酸。

她擡起头,恰好撞上赵九歌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黛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去。

可随即她又觉得这个躲避的动作太过扎眼,怕人误会,便又强撑着擡起头来,朝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她的两只手缩在桌下死死攥着帕子,将那方丝帕揉得皱巴巴的,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看自己多久了?

他是不是发现自己在看他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轻浮?

赵九歌将这丫头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又是低头又是擡头,又是脸红又是捏帕子,倒把他看得莫名其妙。

黛玉这小脑袋瓜里又在转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不过他深知这位林妹妹的性子,若是当面戳穿她的小动作,怕是能羞得三天不出门。

于是他将目光越过黛玉,落在她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宝钗身上。

「薛姑娘,」他开口时语气淡然,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满桌的笑闹声都静了几分,「你哥哥的伤,养得如何了?」

宝钗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从踏进宁安王府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旁人笑时她也跟着笑,旁人说话时她静静地听着,能不出声便不出声。

她知道自己是薛蟠的妹妹,而薛蟠是被赵九歌打残的。

这层关系摆在这里,她说什么都不合适,笑多了是没心没肺,闷着不说话又显得记仇。

她原以为赵九歌也会刻意忽略她,毕竟他有什么理由主动跟一个仇人的妹妹搭话呢?

可他偏偏问了。

而且问得这么直接,这么坦荡,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做任何铺垫,不绕任何弯子。

她放下茶盏,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再擡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斟酌着措辞,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托小王爷的福,家兄的伤势已大有好转,太医说再过些时日便能下地了。只是怕是回不到从前那般爽利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恭谨,「小王爷那日的教诲,家母时常对家兄耳提面命,不敢或忘。」

赵九歌看着她这副如履薄冰的姿态,心里倒是生出几分欣赏。

薛宝钗这个人,原着里写她「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可真正聪明的人才知道她有多不好对付。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摆什么姿态。

今日在座的姑娘里,论心性、论城府、论对人心的揣摩,恐怕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她。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

「本官并非在兴师问罪。」

赵九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薛蟠是薛蟠,你是你。本官不会把他的帐算到你头上。但有一句话,你带回去给你母亲。此事到此为止,本官可以不再追究。可若往后锦衣卫再查到他在外头欺男霸女、强占民财,那便不是断两条腿的事了。到那时候,本官会亲自带人登门,把他以前的旧帐一并翻出来清算。」

宝钗心头一震,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他深深一福:「谢小王爷宽宥。宝钗回去定将小王爷的话一字不差地禀明家母,绝不会让家兄再犯。」

饭后,赵九歌见天色还早,便让迎春带着姑娘们在王府里转转。

宁安王府虽比不上荣国府那般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堆得满坑满谷,却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自赐给宁安王的宅子,占地极广,后花园里引了活水进来,假山亭台错落有致,大有可观之处。

迎春这几日被琴儿带着把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转了个遍,早已熟门熟路,难得在姐妹们面前当一回东道主,自然是乐意的。

待到一群莺莺燕燕说笑着出了院门,赵九歌便拉了张躺椅到院子里,挑了棵槐树的浓荫下躺下,闭着眼晒太阳。

他面上是在躲清闲,脑子里却一刻没闲着。

那份西山的布防图到底该从何处下手。

太上皇亲自出巡,随行护卫的兵力部署是最高机密的文书,寻常官员连看都看不到一眼,更别说抄录一份给弥勒教了。

他正想得出神,脸上的阳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他睁开眼,便见王熙凤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狡黠笑容。

她手里摇着团扇,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脸上的日光,扇面上绣的蝴蝶牡丹在他眼前一明一暗地晃悠。

「你倒是悠闲。」王熙凤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调侃,把团扇往他肩头轻轻一敲,「人家都在逛园子,你倒好,躲在这儿享清福。」

赵九歌将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打量她:「你怎么没跟着去转转?」

王熙凤不以为意地道:「我推说身上不大爽利,便留下来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见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不由得奇道,「你堂堂一个小王爷,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这院子里冷清得跟没人住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安王府穷到请不起丫鬟了。」

赵九歌不以为意:「使唤的人还是有的,迎春身边那丫头便是。这不是让她领着姑娘们去逛了么。」

他目光落在远处平儿的背影上,忽然笑了一声道,「说起来,我院里还真缺个伶俐的使唤人。平儿这丫头瞧着就不错,不如你把她给了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平儿虽隔着一道回廊,却听得真真切切,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颈都泛了红,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啐了一口:「你想得倒美。没良心的,打着主仆双收的好事呢?」

这话比方才那句更直白,平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耳根都烧透了,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院门口,背对着院子站定,再也不敢回头。

王熙凤目送她走远,这才收回目光,定定地看了赵九歌一眼。

她方才之所以推脱不去逛园子,为的就是寻这个机会独处。

上一回她犯在赵九歌手里,原以为他不过是馋她的身子,谁知这冤家竟当真只是交代了那件事便走了,倒叫她白演了一场戏。

不过昨日回去之后,她细细想了一夜,还是拖平儿暗中寻了赵九歌,痛过手段成就了俩人的好事,不过说到底,这桩买卖到底还是她占了便宜,只是赢得并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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