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中灯火昏黄。
薛姨妈刚刚亲手喂薛蟠喝完一碗银耳百合羹,正拿着湿帕子替他擦拭嘴角。
薛蟠躺在床上,两条腿被夹板牢牢固定着,一张脸肿虽消了大半,淤青却还在,青一块紫一块地挂在面皮上,瞧着着实可怜。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急促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忍着疼。
宝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母亲身旁坐下,看了看哥哥那张脸,忍不住低声劝道:「娘,这些事交给丫鬟们做便是了。您自个儿身子也不爽利,这几日夜里总咳嗽,再这么熬着,若是也病倒了,叫女儿怎么办?」
薛姨妈将碗递给旁边的丫鬟,拿帕子擦了擦手,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薛蟠,眼眶便红了,摇了摇头:「她们粗手笨脚的,我不放心。你哥哥这回遭了这么大的罪,我这当娘的若连口汤都不亲手喂,心里如何过得去?旁人伺候是旁人的本分,我做娘的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心安。」
她说着便去摸薛蟠的额头,像是在试探有没有发烧,那手背在他额上贴了又贴,不舍得拿开。
宝钗见状,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母亲的心病,也知道哥哥变成今日这副模样,母亲平日的溺爱难辞其咎。
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便是伤母亲的心。
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丫鬟手里的空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
薛姨妈擦了擦眼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拉住宝钗的手,声音急切:「对了,今儿个你去宁安王府给迎丫头送礼,那赵家的小王爷,没为难你罢?」
宝钗还没来得及答话,床上原本安安静静的薛蟠忽然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母女二人连忙回头,见他一张脸涨得青紫,嘴唇哆嗦着,似是想骂什么却又骂不出来。薛姨妈慌忙按住他的手,连声哄道:「没事没事,娘在呢,娘在呢。」
宝钗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等薛蟠稍稍平静下来,才温声回答母亲方才的话:「娘放心,小王爷何许人也,怎会跟我一个姑娘一般见识。席间他还当着我的面说,之前的事就此揭过,不会再追究了。」
薛姨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又转过头去抚着薛蟠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阿弥陀佛,能揭过就好。那赵家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咱们薛家如今孤儿寡母的,能躲就躲,能忍就忍。你在外头吃了这般大的苦头,也算是买个教训。往后你安分守己,再莫去招惹那些是非了。」
她说到最后几句,是对着薛蟠说的,可薛蟠只是闭着眼,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薛姨妈又叹了口气,转头对宝钗道:「迎丫头如今也算是有靠了。你改日去库房挑几匹料子和几件首饰,给迎丫头送过去。一来是道贺,二来也算是跟宁安王府结个善缘。往后若有什么难处,迎丫头在那边还能替咱们说上几句话。」
宝钗应了一声,本想说迎春如今受宠,王府里什么都不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迎春领着她们逛园子时,迎面遇上了安迎公主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
那嬷嬷见了迎春,竟主动停下脚步,笑吟吟地屈膝行礼,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姑娘安好」。
迎春回礼时虽仍有些局促,却已不像从前在贾府时那般畏畏缩缩,神色自然了许多。
那嬷嬷走后,湘云还悄悄扯着她的袖子说:「二姐姐在这儿倒比在府里还体面。」
她从迎春身上看到了一个她从前不敢细想的事实。
换一个地方,换一群人,也许日子便真的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向垂手侍立在墙角,正低声吩咐小丫鬟收拾碗碟的香菱。
那丫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朵素净的绒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温顺,做事利索。
为争她,薛蟠甚至闹出了人命官司,可真正把人弄到手之后,这呆霸王便弃如敝屣,动辄打骂,鲜少给她一个好脸色。
前几日薛蟠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还拿她撒气,砸了一个茶盏,碎瓷溅起来划破了香菱的手背,现在还包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宝钗收回目光,心头忽然有些发闷。
她不敢去想,若是没有这一场横祸,哥哥在宁安王府门口被打断了腿,而是一个更寻常的日子,香菱又会挨多少打,受多少罪。
正出着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
接连几日,神京内近乎无事。
北镇抚司那边的印子钱一案,赵九歌已命王解才整理卷宗,只等西山秋猎一过便动手收网。
这案子牵扯四王八公好几家旁支子弟,到时候一并捅出来,便是一记敲山震虎的重锤。
然而眼下最让他头疼的,还是西山行宫的布防图。
太上皇那老狐狸把行宫围得铁桶一般。
秋猎前七日,京营便调了整整一个卫的兵力进驻西山,排险清道,设卡布哨。
山下方圆十里已全部戒严,每条进山的路口都设了暗哨,盘查往来行人。
他派去探路的锦衣卫校尉在离山脚三里处便被拦了下来,连那座山门都没能靠近。
没有布防图,弥勒教的人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太上皇的营帐。
眼看着秋猎之期一天天逼近,赵九歌在书房里把西山的地形图翻了不下十遍,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山道都了然于胸,可具体兵力部署却始终是个谜。
正烦闷间,老邢大步流星地跨进书房,抱拳道:「将军,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递了帖子,说是来拜访。」
赵九歌眉梢微微一挑,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来:「王子腾?」
他搁下手中的笔,将桌上的舆图卷起放到一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正愁不知从哪里下手,这王子腾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