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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各怀心思,对酒话谋

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朗声道,「快请。」

王子腾被引进书房时,心里其实有几分忐忑。

他与赵九歌素无交情,只是在朝堂上远远见过几回,偶尔在兵部衙门碰面也只是点个头便过。

此番登门,全因荣国府那边托了又托,贾政亲自登门说了半日,王夫人又托人带了好几回话,话里话外无非是让他以四大家族的交情为名,来探探赵九歌的口风,劝这位小王爷高擡贵手,莫要再与贾家为难。

他本不想来蹚这趟浑水,那日朝堂上都察院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可架不住王夫人是自己亲妹妹,人情难却。

一路上他已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进门时甚至做好了被赵九歌冷脸相待的准备。

谁知赵九歌竟从书案后站起身,亲自迎到门口,拱手笑道:「王大人,久仰久仰。本官回京这些日子公务缠身,一直未曾登门拜会,倒叫王大人先走一趟,实是失礼。」

王子腾愣了一瞬,目光飞快地在赵九歌脸上扫了一遍。

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当真盼着他来似的。

他心中微微一松,连忙还礼:「小王爷言重了。本官早该来拜见,只是近来公务繁忙,耽搁至今,还望小王爷勿怪。」

他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飞快地调整着自己的思路。

这位小王爷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油盐不进。

待丫鬟上了茶,两人分宾主落座。

赵九歌端起茶盏,也不急着问他的来意,反而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王大人这几日想必操劳得紧。我瞧你这眼底下一圈乌青,脸色也暗沉得很,莫不是好几日没合眼了罢?」

这话正正戳中了王子腾的心窝。

他这些日子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太上皇把西山秋猎的布防重任压在他肩上,千头万绪都要他亲力亲为,连府里新纳的那房小妾都没空去看一眼。

此刻听赵九歌这般一问,他竟生出几分被体恤的感动来,把来时那套客套话全忘了,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感慨道:「小王爷有所不知,西山秋猎后日便要启程,太上皇亲临,圣驾随行,还有满朝勋贵文武,这护卫差事千头万绪,下官已经整整三日没沾过枕头了。不瞒小王爷说,便是在家里躺着,脑子里也还是那一张张布防图来回转,真真是睡都睡不踏实。」

赵九歌端起茶盏,顺着话头往下递梯子:「王大人大小也是个节度使,正二品的封疆大员,何必事事亲力亲为?有些事该交给底下人便交给底下人,养着那么多属官,不就是替大人分忧的么。」

王子腾摆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苦笑:「小王爷说的是寻常的道理,下官何尝不想省心?可这秋猎一事,事关皇家安危,营帐每一处哨卡、每一队兵力的调度,都得亲自过目才放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掉的可是下官的脑袋。」

他越说越觉得赵九歌是个明白人,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语气里也少了几分官场上的谨慎拘谨,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实不相瞒,后日便是秋猎正日,布防图下官昨夜还在反复推敲,总觉得西山行宫东南角那一带的暗哨布得还不够密,今早又临时抽调了一个百户过去补上。这等事交给谁去办,下官这颗心都悬着,非得过一遍自己的眼才踏实。」

赵九歌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端起茶壶亲自替王子腾斟了一杯茶,语气郑重其事:「王大人这般殚精竭虑,实乃国之栋梁。依本官看,以王大人的才具与忠心,日后兵部尚书的位子,少不得要虚席以待。来,本官以茶代酒,敬王大人一杯。」

他举杯朝王子腾一让,目光坦荡而真挚,「往后在朝中,本官还要多多仰仗王大人。」

王子腾连忙举杯相迎,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却已有些飘飘然。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朝中之事,赵九歌话锋一转:「王大人,难得你我这般投契,今日既然来了,便不许走。我已让手下去天香楼叫了一桌席面,咱们不醉不归。」

说着,转头对门口的老邢提高了声音,「老邢,你跑一趟,去天香楼把他们的招牌菜全点一份来,要快。」

老邢站在门口,目光与赵九歌一对,随即恭恭敬敬地抱拳应道:「是,将军。末将骑快马去,保管不耽误二位大人的酒兴。」

他说完转身便走,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响声渐渐远去。

王子腾推辞了两句,便被赵九歌按着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他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心里却愈发觉得舒坦。

这位小王爷不但没有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反倒对自己这般礼遇有加,一顿酒菜虽算不得什么,可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至于贾家那桩差事,左右赵九歌没有提,他自己也乐得装糊涂。

毕竟能与赵九歌结下缘法,对于自己谋划的皇帝那边也有助益。

酒菜摆上时,已是暮色四合。

席间,赵九歌一直不动声色地把持着话题的火候。

时而感慨官场不易,时而点评各衙门的奇闻趣事,几杯酒下肚便将王子腾引为知己,又不时将话头扯回布防上去。

王子腾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本该是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可偏偏赵九歌今日把姿态放得极低,每一句恭维都拍在他最得意的地方,再加上连日的疲惫和几杯烈酒的双重作用,他那根防人的弦便不知不觉地松了大半。

酒过三巡,王子腾已有些醺然,说话也渐渐没了遮拦:「小王爷,实不相瞒,这满朝文武里头,像您这般体恤本官的,真没几个,我太不容易了。至于那布防图我藏在家里书桌的暗格里,连夫人都不知道。就怕万一泄了出去,这脑袋便不是我的了。」

他说这话时还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神情里带着几分醉汉特有的炫耀。

赵九歌笑着给他又斟了一杯酒,声音不紧不慢:「王大人办事这般周密,难怪太上皇放心把这趟差事交给你。不过既然担着这般大的干系,来,这杯我敬你,算是提前为你庆功。」

王子腾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双眼迷蒙,舌头已有些大了。

赵九歌看了一眼他的状态,知道火候已到,朝左右侍立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几个亲兵会意,轮番上前敬酒,这个说「久仰王大人威名」,那个说「往后还请王大人多多提携」,王子腾来者不拒,一一饮尽。

又灌了两轮,这已折腾了三四日没合眼的京营节度使终于撑不住了。

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靠在桌腿上,头一歪便呼呼大睡起来。

赵九歌端着酒杯,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被酒气浸染的袖口,对左右亲兵沉声道:「王大人醉了,好生扶到厢房歇着。备好醒酒汤,等他醒了再送他回府。」

待亲兵将鼾声如雷的王子腾架出书房,老邢却已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反手掩上门,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递到赵九歌面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得手了。六子照原样描下来的,连上头的朱砂批注和印戳位置都一模一样,末将亲自比对过三遍,半点差池也没有。」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后怕的笑,「那老狐狸倒是谨慎,把暗格嵌在书桌底板夹层里,用木板封死,上头还压了一叠寻常的往来信函。若非有六子的手艺,光找那暗格就得耽误不少功夫。摸进去的时候他府上书房里还有个值夜的小厮在打盹,险些撞见,是六子从后窗翻进去迷香弄晕了才得手。屋里屋外,末将敢担保,连桌上那盏灯芯都没挪动过位置。」

赵九歌展开那张布防图,借着烛光细细端详。

图上将西山行宫的兵力部署标注得一清二楚。

御前侍卫的轮值路线、京营各卫的扎营位置、暗哨的分布、换防的时辰,甚至太上皇御帐周围那三层护卫的调动规律,全都纤毫毕现。

他看了片刻,将图重新叠好收进袖中,在书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将图中几处关键位置稍作调整,重新描了一份。

笔锋极稳,每一处改动都不动声色,却又恰到好处。

他搁下笔,将新图装进早已备好的一只蜡封竹筒里,递给老邢:「去,天亮之前送到那棵榕树上。告诉胡定军,这图只有三日有效,三日之后布防会重新调整,让他们抓紧。」

老邢接过竹筒,又想起方才送王子腾去厢房时那老小子还在嘟嘟囔囔,便补了一句:「将军,那王子腾明日醒了,会不会起疑?」

赵九歌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方才未看完的一卷文书,头也不擡地道:「他醉了,什么都不记得。本官请他吃酒,他喝多了,便是如此。」

他将文书翻过一页「他若是不醉,我反倒要高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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