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銮驾那边却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内侍小跑着上前,将銮驾前那乘便轿擡到一旁,随后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掀开明黄锦缎的轿帘,小心翼翼地将太上皇从銮驾中搀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赤色绣金龙的猎装,腰间束着九龙玉带,虽已年过古稀,两鬓霜白,脊背却仍挺得笔直。
方才几人在校场上的对话,他在銮驾里听得一字不漏。
赵九歌那小子,从进仁寿宫的第一天起便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如今当着义忠亲王的面竟越发变本加厉。
若他再不出面,老三怕是就要被他三言两语逼到墙角去了。
「父皇。」
见他过来,裕明帝与忠顺王同时收起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垂手躬身。
义忠亲王则上前一步,亲自去搀太上皇的手臂,面上那副阴鸷的神色瞬间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恭顺的模样。
唯有赵九歌站在原地未动,只拱手躬身,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小子赵九歌,见过太上皇陛下。」
太上皇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停在赵九歌身上。
他看了他许久,久到周遭的勋贵们都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才缓缓开口,「赵九歌。朕每一次见你,你都能让朕对你刮目相看。在仁寿宫如此,今日在这校场上也是如此。朕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着你这般不识擡举的小辈。」
赵九歌直起身来,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西山之事若成,这老头的羽翼便会折去大半,往后自己便可放开手脚。
他迎着太上皇的目光,「太上皇过誉。小子没什么大本事,不过是些许小打小闹罢了。在您老人家面前,不值一提。」
「小打小闹?呵。」太上皇冷笑一声,将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语气陡然转厉,眼中寒光毕现,「朕怎么听闻,你正磨刀霍霍地要对荣国府动手呢?贾家与你的恩怨朕了然于胸,但那毕竟是朕钦封的国公府,一门两国公的煊赫门第,你便这般急着要赶尽杀绝?」
此言一出,裕明帝与忠顺王对视一眼,面色同时沉了几分。
太上皇今日一反常态,先是带着义忠亲王高调亮相,如今又当着满朝勋贵的面公然替贾家撑腰。
这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精心排布过的棋路。
义忠亲王是太上皇重新摆上台面的棋子,而贾家便是这局棋里最重要的那步先手。
太上皇在此刻提贾家,便是告诉所有人,动贾家,便是动义忠亲王;动义忠亲王,便是动朕。
赵九歌站在那里,面上却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半分惧色。
他坦坦荡荡地道,「正是。贾家这些年来仰仗圣眷,卖官鬻爵,骄奢僭越,结党营私,手底下更不清白。这些事太上皇您若是不知情,小子可以让人把北镇抚司的卷宗送到仁寿宫,逐条念给您听。小子既是锦衣卫指挥使,拿着天子的俸禄,替天子监察百官便是分内之责,所以,贾家便不能动么?」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可那最后一句反问,却像一把刀子,捅向太上皇最不愿触碰的那个疮疤。
义忠亲王脸色骤变,抢在太上皇之前厉声喝道,「放肆!」
他指着赵九歌,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声音尖利得近乎嘶哑,「赵九歌,你莫要太张狂。贾家一门两国公,宁荣二公当年追随太祖南征北战,血染沙场,立下不世之功。如今不过子孙稍有不肖,便被你抓住不放,罗织罪名,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你这般行径,不过是因为当年贾家退了你赵家的婚事,趁机公报私仇,挟私报复罢了。父皇何等圣明,岂会任由你构陷忠良!」
赵九歌神色不变,只是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义忠亲王。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他迎着义忠亲王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构陷忠良?」
赵九歌微微侧头,随即轻轻「哦」了一声,「义忠亲王这话说得倒真有意思。宁国公、荣国公当年立下的功劳,小子自然也听说过,也敬重得很。可话说回来,当年家父东平侯,追随太上皇北征瓦剌,身先士卒,在玉门关外一战斩首三千余级,救过先帝的命,也救过太上皇的命。他不曾卖官,不曾鬻爵,不曾结党,更不曾营私。他仅仅是因为一纸诬告,便被打入天牢,暴毙狱中。家母哭瞎了双眼,含恨而终。我赵家满门忠烈,何曾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贾家一门两国公,稍有功劳便可遮百丑。我赵家忠心耿耿,却连一句辩解都不许有,便家破人亡。」
他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义忠亲王方才说,贾家不过是『子孙稍有不肖』?那么小子今日斗胆问一句,当年我父亲蒙冤下狱的时候,太上皇可曾对他也说过一句『稍有不慎』?」
满场死寂。
校场上空只剩风过旗幡猎猎作响,所有人都低下头去,不敢看太上皇的脸。
赵九歌这番话已不是在与义忠亲王争辩,他是把尘封了多年的东平侯旧案从坟墓里挖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太上皇面前。
义忠亲王指着赵九歌,手指微微发抖,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当着满朝勋贵的面,将太上皇最讳莫如深的那段往事这般赤条条地翻出来。
在场的勋贵里有不少人都记得当年东平侯府的惨案,彼时多少人替赵家惋惜,却无人敢出声。
今日这些旧事被人当面捅破,太上皇的颜面何存?
太上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捏得泛白,面容却仍保持着一种老练的平静。
他盯着赵九歌看了许久,「这么说来,你小子不光是要动贾家,你是要替赵家翻案?」
裕明帝心头一凛,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抢在赵九歌开口之前躬身道,「父皇息怒。赵九歌年少气盛,说话不知分寸,父皇万勿与他一般见识。待回京之后,儿子亲自教训他,定不叫他再犯今日之过。」
他这番话说得极快,语气里满是替臣子请罪的姿态,却又巧妙地将事情定性为「年少气盛」,既给了太上皇面子,又替赵九歌留了余地。
说完,他转过身,面色一沉,朝赵九歌厉声喝道,「赵九歌,还不跪下向太上皇请罪!太上皇面前也敢这般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回京之后自己去领二十军棍,闭门思过十日,不把自己的轻重掂量清楚不许出来!再敢胡言乱语,朕拿你是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