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忠亲王猛地擡起头,「父皇!!!」
太上皇擡手打断了他,缓缓拨转马头,继续驱马前行,声音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朕警告你,赵九歌那小子,你休要再动他一根手指头。他不是你从前遇到的那些朝臣,不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他是林安泽放在神京的一枚楔子,也是老四握在手里的一把快刀。这把刀如今正朝着四王八公和你的那些旧部挥去,你看他猖狂,想折断他,可你知不知道,这把刀若是折了,伤的不光是他。刀折了,握刀的人便再无顾忌。林安泽那性子,朕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些年之所以还老老实实待在渝北,是因为赵九歌还在神京,是因为朕手里还握着安迎母女。可若是赵九歌出了事,你猜他会怎么做?」
义忠亲王顺着太上皇的目光望向北方,天边乌云低垂,沉沉地压在连绵的山脊上。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宁安王林安泽,那个让满朝文武都忌惮了半辈子的名字。
十八岁便北征瓦剌,二十四岁受封大干立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异姓王,镇守北疆二十余年,麾下宁安铁骑是大干最精锐的骑兵,麾下铁浮屠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在北疆杀得鞑子闻风丧胆。
此人素来不参与朝堂党争,可谁都知道他不参与并非不敢,只是不愿。
当年太上皇贬了义忠亲王,裕明帝登基,朝局天翻地覆,这位老王爷连一封贺表都没有上,只是稳稳当当地坐在渝北城里,一兵一卒都不曾动过,可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视他。
因为他手里的兵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是用来镇国门的。
只要他在,北疆便稳如泰山。可若是他不想稳了呢?若是他的义子被人动了,他还稳得住么?
太上皇说这番话时连头都没有回,声音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你当朕不想动那小子?朕巴不得将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才能泄朕心头之恨。可朕不能。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想的不能只是一时之快。朕要为这祖宗留下的江山考虑,不能因为一个毛头小子便将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些年朕教你的最后一课,便是这个,为君者,最要紧的不是杀伐决断,是隐忍。该忍的时候,打落牙齿和血吞。眼下还不是收拾那小子的时候,等时机到了,朕自会让你看到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义忠亲王骑在马上,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擡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声音沙哑,「父皇……儿子记下了。是儿子糊涂,往后再不会了。只是......」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只是那赵九歌今日这般羞辱于儿臣,若是来日他真的对四王八公动手,儿臣若还不出头,那些老臣们岂不是更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儿臣?」
太上皇没有回头,忽然笑了一声,「朕方才说了,时机未到。四王八公不是他一个人的四王八公,是你我的四王八公。朕养了他们这些年,也该他们替朕做点事了。你且看着,今日猎场上的风往哪边吹,明日朝堂上的刀便往哪边落。记住了,不是不出手,是时候未到。」
义忠亲王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狞厉的笑意。
他拱手朝太上皇的背影深深一揖,沉声道,「儿子明白了。父皇运筹帷幄,儿子谨遵教诲。」
太上皇没有再说话,只是擡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斗篷,重新看向前方。
密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鹿鸣,大约是前方的围猎队伍惊动了林子深处的兽群。
他微微擡起目光。
天色将晚,乌云压得更低了些,山风里裹着一丝潮湿的腥甜,大约是快要下雨了。
「走吧。」太上皇轻轻夹了夹马腹,「难得出来一趟,若是空手而归,倒叫那些后生们笑话朕老了,只能看热闹了。」
义忠亲王连忙驱马跟上,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策马追上太上皇,扬鞭指着前方密林深处,高声道,「父皇放心。有儿臣在,断不会让您老人家空手而归。方才前头来报,说东山坳里放出了一群野彘,个头都大得很,有两头少说也有三五百斤。儿子亲自替您张弓,保管比老四他们猎的加起来都多。」
太上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前方,「但愿如此。」
密林深处,树影越来越密,天色却越来越暗。
从校场出发至今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太上皇一行人在猎场中兜兜转转,其间倒也遇见过几拨正在追猎的勋贵子弟。
那些年轻人远远看见明黄伞盖,便慌忙勒马避让,有几个胆子大的还高声请安,被侍卫远远挡在数十步外。
义忠亲王每见一拨人便问一句「可有猎获」,听人说「尚未」便哈哈大笑,说「好饭不怕晚」。
可随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里裹着越来越浓的潮气,空中已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他那笑声便越来越勉强,最后干脆连声也不吭了。
说来也怪,他们这一路阵仗浩大,数十名侍卫前呼后拥,马蹄声震得林中鸟雀四散惊飞,可眼下莫说鹿和野彘,连只兔子都不曾见着。
义忠亲王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亲自张弓引箭,对着几处草丛虚瞄了好几次,结果连根兽毛都没射下来。
到后来他也泄了气,只是黑着脸策马走在太上皇身侧,时不时拿鞭子抽一下路边的灌木丛,像是在跟那些不长眼的畜生赌气。
太上皇身旁的总管太监季良擡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太上皇微微发颤的膝盖,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劝道,「圣上,天色已暗了,又飘了雨,山路泥泞起来怕是不好走。不如咱们先折返回营,明日再......」
「明日?」义忠亲王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闻言猛地转过头来,「本王随父皇亲自出马,兴师动众,若是空手而归,方才在校场上那小子会怎么笑话本王?怕是连老四和老五都要在背后嚼舌根,说本王连只兔子都猎不着,还谈什么弓马骑射!空手回去,还不如不回去!」
季良被他这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只是躬身赔笑,心里却暗暗叫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