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烟花必定能引来援军,只要撑到援军赶到。
他咬着牙又劈翻一个黑衣人,腿上却被一刀划得深可见骨,整个人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挡在太上皇身前。
烟花尚未消散,太上皇已在季良和几个侍卫的搀扶下踉跄着往溪流下游退去。
他不等常威下令,也不等那些还在死战的禁军收拢。
他深知弥勒教的目标是自己,只有将刺客引开,剩下的人才有活路。
他在逃,却是往密林深处逃,往援军最可能赶来的方向逃。
那几个尚能走动的侍卫和太监架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溪边的乱石和烂泥,跌跌撞撞地往山脊方向撤去。
季良年老体衰,跑了没几步便喘得几乎要断气,却仍死死地托着太上皇的胳膊不肯松开。
胡定军一刀逼退常威,擡头正好看见太上皇的身影消失在溪流下游的密林中。
他将鬼头刀往地上一顿,振臂高呼,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狰狞而兴奋的笑,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狗皇帝跑了!弟兄们,名垂千古的机会就在眼前。追!不论死活,今日绝不能让这狗皇帝活着走出西山!谁取了那狗皇帝的首级,便是弥勒圣教千秋万代的功臣!」
数十名弥勒教众轰然应声,如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般朝太上皇逃亡的方向猛扑过去。
常威想要拦,却被身旁一名弥勒教坛主一剑刺穿了左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从他肋间汩汩涌出,他仍咬着牙想要站起来,却再也撑不住了。
追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太上皇一行人便再次被追上。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逃亡队伍哪里跑得过那些常年习武的弥勒教众?
更何况太上皇肩窝的伤口一路淌血不止,体力早已耗尽,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咬着牙不许任何人停下来。
季良倒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奴才,明明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还是用身子替太上皇挡着后面的追兵,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嘴里不停地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可到了溪流拐弯处,季良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等他被小太监搀起来时,四面八方已全是黑衣人的身影。
太上皇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喘着粗气,鲜血顺着左手的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落叶上,将那一片枯黄的叶子染得猩红。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着的侍卫,外加季良和三个小太监。刀都卷了刃,季良两手空空站在太上皇身前,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却仍不肯退开半步。
胡定军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分开众人走上前来,刀刃上还挂着一缕粘稠的血丝。
他没有急着下令动手,反倒像只玩腻了老鼠的猫一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位猎物,然后扬手示意众人暂停。
周遭的弥勒教众呼啦一声将太上皇几人团团围住,刀尖齐齐指向圆心,密不透风。
「跑啊,太上皇陛下怎么不跑了?」他微微偏着头,语气里满是戏谑与轻蔑,像在逗弄一只断了腿的老狗,「当年你老人家下旨清剿我教,把我弥勒教的兄弟追得满街逃命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太上皇擡手止住了正要拔刀拼命的侍卫。
他缓缓擡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沾着泥水和血污,却仍保留着一丝天家的威仪。
他盯着胡定军,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今日之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他并不是真的指望对方回答。
能够拿到完整布防图的人放眼朝中屈指可数,能在层层暗哨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百余人送进猎场腹地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可他问这句话,并非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拖延时间。
方才那朵烟花必定已惊动了巡山的京营,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哪怕多拖一炷香的工夫,援军都有可能赶到。
「啧,太上皇陛下,您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想着套话?」胡定军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一只进了笼子的老獾,随即仰头大笑,「您倒也不必操这份心。等您到了那边,见了东平侯赵大人,再慢慢问他也不迟。」
太上皇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东平侯,赵九歌的父亲。
胡定军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得像是早已知道结局。
「赵九歌。」太上皇咬着牙。
胡定军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将鬼头刀缓缓举过头顶,刀锋在灰蒙蒙的暮色中闪出一道冰冷的寒光,「弟兄们,」他拉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雀跃,「咱们得好好伺候伺候这位太上皇陛下,送他上路!」
仅存的两名侍卫握紧了手中卷了刃的刀,咬着牙挡在太上皇身前。
季良将太上皇往身后推了推,自己张开双臂挡在前面,那副干瘦佝偻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张老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年轻时不曾有过的决然。
几十柄长刀高高举起,寒光映亮了这片阴暗潮湿的溪谷,映亮了太上皇那双浑浊却仍不肯闭上的双眼。
山脚下,大营中。
校场上堆满了各色猎物,鹿、兔、野雉,还有两头小野彘,血淋淋地码在油布上。
勋贵子弟们三五成群围着自己的猎获互相吹嘘,这个说一箭射穿了鹿颈,那个说追了半个山头才把一头母彘逼进沟里。
旁边的书吏忙着逐一过秤记录,不时高声报出数目,引得一阵阵喝彩或嘘声。
御赐的金弓就搁在阅武台上的红木架子上,金光灿灿,惹得不少年轻人频频侧目。
裕明帝与忠顺王并肩站在台前,正与几个老勋臣说着话,忽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营门外传来。
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校场,连滚带爬地扑到裕明帝脚下,声音尖利得破了音,「皇上!大事不好了,太上皇在段璐河遇刺了!」
裕明帝手中正握着一把勋贵子弟献上的新制雕弓,闻言手指猛地一松,雕弓「啪」的一声砸在泥地上,弓弦弹起,几点泥水减在他明黄的龙袍下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