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越过裕明帝的肩头,看见了站在几步之外的赵九歌。
在那一瞬间,太上皇的眼睛骤然暴睁。
那双方才还满是痛楚与哀求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颤,那具已几乎完全瘫痪的身体竟猛地痉挛起来。
他想擡手指向赵九歌,可他擡不起来;他想张嘴指认他,可他已没有了舌头。
挣扎持续了不到几个呼吸,太上皇便猛地抽搐了一下,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不知是被赵九歌气的,还是血流过多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几个太医齐齐跪倒在地,抖得筛糠一般。
还是那个须发最白的老太医颤颤巍巍地叩了个头,声音里满是绝望,「陛下!臣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只能保住太上皇的性命无虞。可太上皇四肢的骨节被钝器尽数粉碎,筋脉俱断,加之被灌了毒药坏了嗓子,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太上皇往后,怕是……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裕明帝的眼中迅速划过一丝亮色。
但他马上便敛去了那丝不该有的神色,换上一副天崩地裂般的悲痛表情,将太上皇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仰天长叹。
随即低下头,用那种悲痛欲绝的腔调道,「无论如何,先救回父皇的性命。其余的日后再说。」
「嘎。」太上皇一脉的几个老臣听到太医这番话,当场便有两人直挺挺地仰头倒下,面如金纸。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混乱,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掐人中、灌参汤,忙乱了好一阵才把人弄醒。
而那些曾将身家性命全都押在太上皇身上的勋贵们,此刻站在雨里,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之所以这些年坚定不移地站在太上皇一边,排挤裕明帝,在朝堂上百般掣肘新君,凭的是什么?
凭的就是太上皇身子骨硬朗,凭的是太上皇手中仍握着半壁江山的人脉与权柄。
前些日子听闻太上皇召回了义忠亲王,有意重立储位,他们更是兴奋得好几夜睡不着觉。
义忠亲王是太上皇一手扶持的旧太子,一旦他重新上位,他们这些旧日功臣便能翻身成为新朝的从龙之臣,到时高官厚禄还不是唾手可得?
可如今,太上皇成了废人。
口不能言,四肢尽断,瘫痪在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一个字都写不了。
他活着,可他比死了更无力。
义忠亲王没了太上皇撑腰,在朝中又有何用?
裕明帝大权独揽已是定局,而他们这些站在太上皇船上的人,登船时何等风光,下船时便是何等狼狈。
贾赦站在人群边缘,正用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方才那老太医说出「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了」这句话时,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他贾赦赌对了。
当初他冒着被母亲责骂、被二房排挤的代价,把女儿迎春送到宁安王府做妾,又托赵九歌在裕明帝面前替他递话表忠,为的不就是今天?
他才投靠过去,太上皇便倒了,这简直是老天爷在给他铺路。
他借着擦眼泪的姿势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九歌倒是没有留意身后笑得浑身发抖的贾赦。
他的目光越过太上皇,落在一旁草地上躺着的另一个人义忠亲王。
这位今早还在校场上趾高气扬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威胁的亲王,此刻正仰面躺在一滩泥水里,身上那件明黄的五爪金龙袍被马蹄和脚印踩得又脏又破,一截断箭还插在他小腿上,箭头从另一侧透出,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浑身是血,一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也不知是被马踩的还是被乱军踩的,鼻梁歪在一边,眼皮青紫得发亮,整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今早还在耀武扬威,如今却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这个反差确实有些大。
赵九歌看了他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太上皇既已成了废人,义忠亲王这把被重新摆上台面的棋子,也便成了废棋。
用不了多久,大约便要再次被送回皇陵,只是这回,怕是连那件五爪金龙的袍子也要一并收走了罢。
他正看得入神,裕明帝忽然擡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赵九歌。此事交由锦衣卫全权侦办。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三日之内,把那些刺客给朕揪出来。凡是参与者,一个也不许放过。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赵九歌单膝跪地,抱拳应道,「臣,遵旨。」
他起身便走,翻身上马,带着老邢和几个亲兵朝北镇抚司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山道,溅起一路浑浊的水花。
此行来西山,他本只是想看一场好戏。
可如今戏已落幕,该他做的收尾工作才刚刚开始。
弥勒教此番出动了六位坛主、近百名精锐教众,这么大的阵仗,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而其中最不能留的,便是胡定军,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在小院中自己与他的每一句对话,记得那枚「义」字铜牌,记得布防图是如何交到他手上的。
一个活着的胡定军,便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只有死了的胡定军,才能永远替自己守口如瓶。
至于弥勒教的其余教众。
赵九歌微微眯起眼,策马掠过一道山坳。
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该料到会有今天。
他答应过放了圣子,自然会放。
但其余人一个不留。
待此事了结,他会寻个机会让诏狱里的那位呆子圣子「意外脱逃」,也算是兑现了对胡定军的承诺。
人不狠,站不稳。
这个道理,八年前东平侯府被抄家灭门的那一夜,他便已铭刻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