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太上皇被裕明帝与忠顺亲王亲自护送,乘銮驾风风火火地擡回了仁寿宫。
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全被召入宫中,仁寿宫灯火通明,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乱了一整夜。
至于此间消息更是长了翅膀,不到天明便传遍了神京各大衙门府邸。
朝中大臣们无论站哪一队,都被这个消息惊得彻夜未眠。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天,怕是要变了。
......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今儿个难得心情舒朗,想着许久不曾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吃顿饭,便让鸳鸯张罗了一席家宴。
正厅里摆了两桌,里间女眷一席,外间爷们一席。
女眷那桌围得满满当当,黛玉、宝钗、三春姐妹、湘云都在,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在旁伺候。
贾母则坐在暖榻上被姑娘们簇拥着,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至于外间桌上,贾政坐了主位,贾琏、贾环分列两侧作陪,宁国府的贾珍与贾蓉父子也被请了来,凑了半桌。
至于贾宝玉,估计是怕父亲又在席间考较自己的功课,早趁着贾政转身吩咐丫鬟的工夫溜进了里间,挤在黛玉和湘云中间,便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了。
贾政扫了一眼他空着的位子,只冷哼一声,懒得去捉他,反倒扰了自己的酒兴。
说来,贾政今夜心情极好,好得连自己的表情都有些藏不住。
自从太上皇放出口风有意重新扶持义忠亲王,他便觉得压在胸口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被挪开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往日觉得辛辣刺喉的酒,今夜入喉竟绵软了许多。他靠在椅背上,听着贾珍奉承「二老爷气色越发好了」,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翘了几分。
便在这时,帘子忽然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贾赦大步跨了进来,连外头挡风的斗篷都没脱。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走到桌前,两手扣住桌沿,猛地往上一掀。
满桌盘盏哗啦一声砸在地上,碎瓷飞溅,汤汁横流,一碗滚烫的火腿炖肘子正泼在贾琏腿上,烫得他哇呀一声跳了起来。
贾珍手里的酒杯也被震得脱了手,骨碌碌滚到墙角,酒液洒了一身。
贾蓉更是被溅起的碎瓷划破了手背,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
里间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一屋子姑娘媳妇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这是发生了什么。
贾政正端着酒杯,冷不丁被这一掀桌,半杯残酒泼了自己一脸。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贾赦,手指发颤,声音因暴怒而变调,「大哥!你疯魔了不成!老太太难得高兴摆一回家宴,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在外面受了气回家里撒,这把年纪了还不懂得半分体统!」
贾珍从地上爬起来,也是一脸茫然,拱手劝道,「大老爷,有话好说,何至于掀桌子?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说出来大家......」
「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贾赦一甩袖子,「大祸都要临头了,你们还坐在这里推杯换盏。是真打算糊里糊涂地被人抄家流放,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么?」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里间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贾母被鸳鸯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看见满地的狼藉,脸上的慈和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层冰冷的怒意。
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老大,你今夜是喝了多少酒?在这里满口胡言乱语,咒自家被抄家流放,莫不是你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太长了?」
丫鬟们贾母身边鸳鸯吩咐,这才敢上前收拾残局,却是大气都不敢出。
而一旁的贾琏也终于回过神来,顾不上腿上被烫出的水泡,连忙凑到贾母身边,硬着头皮替自家老子打圆场,「老祖宗息怒,父亲怕是在外头多吃了几杯酒,有些醉了,孙儿这就扶他回去歇息。」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贾赦的胳膊,便被贾赦一把甩开。
「歇息?」
贾赦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还歇什么?我怕这会儿躺下去,到明天天亮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身便叫你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个清楚。」
王夫人一直沉默地站在贾母身后,听到这里,忽然上前半步,端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温声细语地开口,「大伯,快别说了。老太太这几日身子本就不爽利,你何苦说这些话来气她?咱们荣国府如今正蒸蒸日上,哪来的什么祸事。你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也等明日酒醒了再说,何苦非在今夜搅得阖府不安?」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是在劝和,却暗地里藏着搅和的心思。
她可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恶心大房的机会,只要老太太越发厌恶大房,那份爵位迟早便是她家宝玉的囊中之物。
贾赦听了这话,却出奇的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王夫人。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笑意,「弟妹这张嘴,果真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这些年来你便是这般在老太太跟前吹风的罢?」
王夫人脸色微变,「大伯这话从何说起。」
「我说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算计来算计去,不就是为了这份爵位?我坐在这位子上,碍了你的眼了,碍了宝玉的前程了,所以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巴不得琏儿早点死,好让老太太把爵位传给二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老太太,你也不必为难。你心里怎么想的,这满府上下谁不明白?你偏疼老二,想把爵位留给二房,留给你那个衔玉的孙子。行,今日咱们便把话摊开来说。你让珍哥儿以族长的名义,在族谱上将我贾赦这一脉全都除名。这个爵位,我贾赦便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话落,满堂死寂。
里间和外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贾母身上,有人震惊,有人恐惧,也有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贾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机会渺茫,但却是贾赦自己提出来的,不需要她们费尽心机去算计,更不需要揹负逼走长房的骂名,只要老太太点一下头,爵位便是宝玉的了。
一旁的贾政倒是头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大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贾政何时觊觎过你身上的爵位?你我兄弟一场,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他说这话时,脸上满是诚恳的急切。
贾赦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声冷笑。
王熙凤一直倚在里间的门框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贾赦被逼到绝路上的反击,王夫人迫不及待的贪婪,贾政虚伪圆滑的推脱,老太太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权衡。
自从跟了赵九歌,她便觉得这些内宅里狗咬狗的勾当又可笑又可怜。
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的一把交椅。而她的船,早已换了。不管这艘船怎么沉,都淹不到她。
贾母握着龙头杖,良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贾赦脸上扫过,从这个儿子桀骜不驯的眼神里,她忽然读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贾赦今夜的模样,看着不像是喝醉了撒酒疯,倒像是真的在害怕什么。
而从他进门时披着的那件斗篷上来看,他不是从宴席上回来的,倒像是从外头回来的。
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老大,老身从未说过要将大房的爵位传给二房,这于礼法不合。」
她缓缓开口,「你也休要在这里浑说。今日你行为反常,必定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消息。你且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这般如丧考妣地回来掀桌子。」
王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也顾不得过多思索便脱口而出,「老太太,大伯既然愿意交出爵位,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么。这些年他除了袭了个虚爵,从未管过府中半点正事。二老爷兢兢业业打理这偌大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朝廷多事之秋,正需得力之人撑起门楣,让二房袭爵也不是......」
「你给我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