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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太上噩耗,贾府乱象

贾母头也不回地吐出这几个字。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在那里。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垂下眼皮退到了贾母身后,规规矩矩地站着。

她嫁进荣国府几十年,做小伏低,忍气吞声,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这一步。

贾琏是个不中用的纨绔,贾赦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大房如今依着自己的法子后继无人,这爵位本来顺理成章就该是宝玉的。

可老太太偏偏在这种时候叫停,偏偏在贾赦自己主动松口的当口叫停。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贾赦站在满堂狼藉之间,冷眼扫过二房那几张或青或白的面孔,心里竟有一丝遗憾。

方才他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听着像是在逞匹夫之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绝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

他是真心希望老太太能点头,在族谱上把大房一脉尽数除名,从此与这个荣国府一刀两断。

这袭爵的虚名他坐了半辈子,除了被人戳脊梁骨叫一声将军,还落着什么好了?若能拿一个空壳子爵位换回一家老小的性命,这笔买卖他贾赦砸锅卖铁也做。

可惜,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

她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反倒比谁都毒。

她方才没有点头,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爵位,而是她心知肚明。

即便是她这个一品诰命夫人发了话,贾珍那个族长也不敢真的在族谱上动笔。

荣国公的爵位不是她史老太君私有的对象,是太祖皇帝钦封的世袭罔替,莫说除名,便是擅自更改袭爵次序传到了朝中,都是一个藐视朝廷的罪名。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剩另一条了。

贾赦将斗篷紧了紧,心里已有了盘算。

他自己无所谓,可琏儿和迎春不能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

迎春那丫头如今在宁安王府虽只是个妾室,可赵九歌待她倒有几分真心,日子过得比在贾家好上百倍。

若能提前把这两个孩子摘出去,他便是豁出这张老脸跪在赵九歌面前,也不是不行。

打定了主意,他也不想再卖关子,迎着一屋子惶恐不安的目光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太上皇在今儿个围猎时遇了刺。」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贾母的身子晃了两晃。

鸳鸯和琥珀两个丫鬟慌忙去扶,却慢了一步,贾母瘫坐在地上,那根从不离身的龙头拐杖哐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被贾宝玉一脚踩住才停下来。

可贾母已顾不上那根拐杖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贾赦,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在问什么。

贾政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贾赦的胳膊。

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更是抖得连不成句,「太上皇……太上皇现在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其实不用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贾赦进门时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方才有恃无恐地提出除名,还有那句「怕睡到半夜便一睡不醒」,这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结果。

贾赦低头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太医说了,性命无碍。但四肢筋骨尽碎,舌头也被割了去。往后莫说下地走路,便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太上皇还活着,可活得不如死了。」

一屋子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胆小的丫鬟已吓得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贾母瘫坐在丫鬟怀里,浑浊的老泪终于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滑了下来。

她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宁荣二公的丧事,经历过义忠亲王被废的惊涛骇浪,经历过裕明帝登基时的满朝暗流,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彻骨的绝望。

太上皇便是贾家的天。

宁荣二公当年追随太祖打天下时结下的那份情分,自家丈夫又与太上皇这一辈时结下几分情分,如今虽贾府没落,人才凋零,可太上皇念旧,念着曾经老臣的体面,这些年明里暗里护着贾家,压着裕明帝不让他动四王八公,压着赵九歌不让他动贾家。

可如今这片天塌了。

裕明帝不必再看太上皇的脸色,赵九歌也不必再顾忌太上皇的威严。

而贾家既不是裕明帝的心腹,也不是赵九歌的朋友,他们是裕明帝的旧敌,是赵九歌的世仇。

两头都不是人,两头都要命。

贾政的手从贾赦胳膊上滑落,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翻倒的椅子上,差点跟着椅子一起栽倒。

他扶着墙勉强站住,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当初做的那件事,不过是处置一个失势的孤儿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赵九歌回来了,他怕过,也悔过,但太上皇还活着,他总安慰自己还有退路。

可如今太上皇废了,那个被他退婚的孤儿正握着锦衣卫站在裕明帝身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乱了他拼命想在身边抓住一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王夫人更是木着脸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忽然深了许多。

她没有像贾政那样失魂落魄,也没有像贾母那样老泪纵横,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那串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把所有能用的人脉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地开口,「哥哥,对,赶紧去找我哥哥来商量对策。他是京营节度使,朝中那么多人都给他面子,总能......」

「别去了。」

贾赦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嘲讽,「王子腾是此次西山秋猎的布防总管。太上皇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你觉得他这个京营节度使还能坐得住?如今他自身难保,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得看圣意,哪还顾得上你们。」

王夫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她嫁进贾家几十年,能在老太太面前得宠这么久,能在二房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不光是因为她姓王,更是因为她有一个当着京营节度使的哥哥。

王子腾是她最后的底气,是她敢在荣国府里横着走的根基。

如今这座靠山也塌了。

贾母靠在鸳鸯怀里,闭着眼久久没有出声。

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十年来贾家的起起落落,想到宁荣二公当年的煊赫,想到自己嫁进贾家时那十里红妆的风光,想到贾代善在世时满朝文武见了荣国府的轿子都要避让三分。

那时候贾家是什么样的门第?

满神京除了那几个王府,谁家敢跟荣国府比肩?

如今传到子孙手里,竟落到了要看一个小辈脸色过活的地步。

她睁开眼,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贾政失魂落魄地靠着墙,王夫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贾宝玉躲在帘子后头只露出半张惊恐的脸,那些孙辈们一个个都像受了惊的鹌鹑缩成一团。

这满府上下,竟连一个能真正站出去扛事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苦笑了一声。

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而无力,「去,把库房里那几件压箱底的东西翻出来。明儿个一早,老身亲自带着你们,去宁安王府给那位小王爷赔礼道歉。」

「母亲!」

贾政猛地擡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屈辱。

贾母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移向王夫人,「你也去。」

王夫人猛地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抵触和怨恨。

她可以在贾母面前低声下气,可以在贾政面前忍气吞声,可要她向那个八年前被她亲手踩进泥里的孤儿磕头认罪,这可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可对上贾母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贾母握着拐杖缓缓站起身,鸳鸯连忙上前搀扶。

她站在满堂狼藉的正中央,环顾着这个她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家,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她擡起头,看着堂上悬挂的那块「荣庆堂」匾额,那是当年荣国公亲手题的三个字,她看了大半辈子,今夜却觉得那三个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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