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胡定军自知罪孽深重,在锦衣卫破门之前便畏罪自刎。本官到时,他已气绝身亡。把他的尸首一并带回诏狱,明日连同其余案犯的供状,一并呈报圣上。」
王解才跟随赵九歌的日子虽不算长,却早已摸透了这位顶头上司的行事风格。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亲手在名册上胡定军的名字旁画了一道横杠,字迹工工整整。
画完之后他合上名册,擡头大声吩咐左右,「都听清楚了,逆首胡定军负隅顽抗,不等我军入内便已自尽。在场所有人都是亲眼所见,对是不对?」
满院的锦衣卫校尉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
老邢收刀入鞘,从地上捡起胡定军那柄鬼头刀,在他脖颈上比划了两下,做成自刎的伤口模样,又将刀塞进他手中握了握。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来,接过旁边递来的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赵九歌微微点了下头。
赵九歌站在院中,望着院外那轮渐渐西斜的冷月。
今夜之后,知道他牵涉此事的便只剩下他自己、老邢,和这满院的锦衣卫心腹。
胡定军死了,那枚「义」字铜牌的事便石沉大海,布防图的来历也成了无头公案。
义忠亲王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
他拉了拉披风的领口,挡住夜风灌进来的凉意,「收拾干净,准备进宫复命。」
......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蟠龙柱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忽长忽短。
裕明帝坐在龙案后,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他却一份也未曾翻开,只是望着那跳动的烛焰出神。
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吕皇后亲自端了一盏参茶轻轻搁在龙案边上,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她跟了裕明帝大半辈子,从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妃做到这母仪天下的皇后,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太上皇今日出了这般大事,自家夫君心里在想什么,她便是闭上眼也能猜出七八分。
悲痛大约是有几分的,可绝不会太多。
这么多年被自己的父皇明里暗里地压着、防着、敲打着,那点父子情分早就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莫说在养心殿里,便是在自己寝宫的帐子里都不能说。
她只是将参茶往裕明帝手边又推了推,柔声劝慰着,「皇上,太上皇此番遭劫,臣妾心里也跟刀绞一般。可您便是再悲痛,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这大干的江山社稷,还指着您呢。」
裕明帝端起参茶呷了一口,手指揉了揉眉心。
太上皇成了废人,口不能言,四肢尽废,躺在仁寿宫里连翻个身都要人伺候。
满朝文武嘴上不敢说,心里哪个不明白,此事第一个受益的便是他这个当今天子。
更让裕明帝窝火的是那群刺客下手太过蹊跷,不取性命,偏要折磨,将太上皇弄成一个活死人摆在仁寿宫里,这简直比一刀杀了还要歹毒。
那些素来依附太上皇的老臣们本就对他心存芥蒂,如今这盆脏水泼下来,他们嘴上不敢说,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
这口黑锅沉甸甸地扣在他头上,扣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裕明帝越想越烦躁,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那群贼子胆大包天,竟敢在天子脚下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若不能将他们缉拿归案,朕拿什么脸面去见满朝文武,拿什么脸面去见天下臣民?」
吕皇后见他这般模样,暗自叹了口气,缓声道,「此事皇上不是全权交给了九歌去办么?那孩子臣妾虽只见过一回,说话行事倒是颇有几分章法。方才在猎场上那般凶险,他也能应付自如。想来查案这等事,他自有他的手段,皇上且宽一宽心,莫要先把自己熬坏了。」
裕明帝听了这话,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戴权躬着身子小步快走地进来,在丹陛前站定,恭声道,「皇上,赵指挥使求见。」
裕明帝眉梢微微一挑。
这都什么时辰了,那小子不带着锦衣卫满城搜捕刺客,反倒跑到养心殿来做什么?
莫非是又捅了什么娄子来跟自己讨情?
可随即又觉得不像,赵九歌这人他最清楚不过,胆子比天还大,向来是自己先斩后奏,什么时候学会提前打招呼了。
想了片刻,也想不出所以然,便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殿门开处,赵九歌大步跨了进来。
他今夜未着官袍,只穿了一件玄色箭袖,外罩墨色披风,步子沉稳有力。
走到丹陛前,撩袍便要行大礼,可膝盖还没挨着地面,裕明帝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跪了。这大半夜的,你小子不在外头抓刺客,跑到朕这儿来做什么?可别又是出什么岔子了?」
赵九歌拱了拱手,语气简洁有力,「回皇上,刺客已经全部拿下。」
「什么?」
裕明帝猛地擡起头,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骤然坐直。
他看了赵九歌足足好几息的工夫,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这么快?朕把京营三千人马撒出去搜山还没搜出个所以然来,你锦衣卫这才几个时辰,便把人全部拿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赵九歌,你可别是随手抓了几个替死鬼来糊弄朕。朕今日在西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差事交给了你,你若办得不妥当,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赵九歌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坦然,不避不让,连语气都没有半分变化,「皇上将这般要紧的差事交给臣,臣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敷衍搪塞。臣今夜从西山回城后便调齐了北镇抚司在京中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顺藤摸瓜一路追到城外,最终在城南一处废弃的田庄里将逆贼一网打尽,当场击杀逆首,生擒从犯近百人。」
裕明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