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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贾赵辩论,恩怨因果

贾政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子,才堪堪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到底在京中为官多年,虽说不善钻营,但这点审时度势的眼力还是有的。

如今的赵九歌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能让他随意拿捏的孤雏,他身后站的是宁安王,是新帝,是北疆十万铁骑。

跟这样的人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想到这里,贾政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怒火尽数压入肚中。他整了整衣冠,端起了那张素日里教导宝玉时的方正面孔,语气也沉稳下来。

「世侄,」他拱了拱手,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事到如今,本官也不与你做那无谓的口舌之争。你当街行凶,将我外甥打成这副模样,论律法论情理,都说不过去。可本官念在两家旧日的情分上,愿替你周全,在府尹面前转圜,此事便算揭过。」

他顿了顿,见赵九歌面上毫无波澜,以为对方有所松动,便又往前踱了半步,声音放得更和缓了些,甚至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莫要以为本官是怕了你。我贾家自宁荣二公起,百年勋贵,朝中门生故旧遍布。王子腾王大人,那是本官的内兄,如今做着京营节度使,掌着京畿兵权。更有太上皇隆恩浩荡,素来对我这等开国旧勋多有回护。你虽是宁安王的义子,可说到底,根基尚浅。」

他抚了抚胡须,眼中露出一丝长者规劝晚辈的神色,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如今也算是一飞冲天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非当年我贾家退婚,你变卖家产远走西北,又怎能被宁安王他老人家瞧上,收为义子?说起来,你能有今日,未尝不是我贾家当年那番逼迫所致。既然如此,咱们何必还揪着那些陈年旧帐不放?不如两家和解,往后朝中相互扶持,岂不美哉?」

这番话,贾政自认为说得极为漂亮。先以王法威压,再以贾家的势力震慑,最后以「和解」的姿态递出台阶。

在他看来,但凡是个明事理的,都该顺坡下驴。

然而他忘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最不吃这一套。

赵九歌安坐马上,听完这一番长篇大论,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在案板上徒劳挣扎的鱼。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刀子般锋利:「贾大人的意思是,赵某人能有今日,是拜你贾家所赐?」

贾政虽然木讷,但赵九歌这语气里的寒意他终究还是听出来了,连忙摆手道:「本官并非此意,只是说这因缘际会……」

「好一个因缘际会。」赵九歌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狠厉,眼中寒光乍现,「那按贾大人的说法,我父亲含冤入狱,暴毙牢中,我母亲悲恸过度,郁郁而终,我赵九歌家破人亡、孤身漂泊。而这一切,都是你们贾家给我的『恩赐』?我倒要问问贾大人,我该拿什么来『谢』你?」

贾政脸色骤变,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这,你……你莫要曲解本官的意思!本官是说……」

「你说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赵九歌的声音愈发冷冽,「你不就是想告诉我,你们贾家树大根深,上有太上皇庇佑,下有王子腾撑腰,让我识相些,莫要自讨没趣。可你大概是忘了,十年前的我,无权无势,你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可如今呢?」

他轻轻拉动缰绳,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彷佛踩在贾政的心头。

「你口中的那些依仗,且看有几样能救得了你。太上皇?太上皇如今在仁寿宫颐养天年,朝政大权尽在当今圣上之手。王子腾?京营节度使手握京畿兵马,确实威风。可赵某人不才,在北疆与瓦剌打了十年仗,杀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你觉得,我怕他?」

贾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九歌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贾政,眼神锐利如刀:「贾大人,方才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参我一本么?那咱们便来论论,你这上朝的资格,呵呵,你有么?」

贾政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这句话,正正戳中了他一生最痛的那个点。

他贾政,宁国公之孙,荣国公之子,自诩饱读诗书,兢兢业业半辈子,可偏偏在那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任上一坐便是十余年,纹丝不动。

这早已成了贾府上下心照不宣的忌讳,谁也轻易不敢在他面前提。如今被赵九歌当众挑明,简直比方才薛蟠挨的那顿打还要让他难受。

「你……你这黄口小儿!」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赵九歌,声音都变了调,「你莫要欺人太甚!」

老邢见状,冷哼一声,手按刀柄往前踏了一步。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一截雪亮的刀身。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刺得贾政眼睛一花。

那股子沙场上毫不掩饰的杀气,如实质般朝贾政压了过去。

贾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邢手中那截刀身,彷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脖子被一刀劈开的模样。

「扑通」一声,贾政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紧接着,一股带着骚臭的黄水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浸湿了衣裤,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可怖的水渍。

赵九歌皱了皱眉,勒马退后几步,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本以为这贾政好歹是个五品官,多少该有几分骨气。

没成想几句话便吓得屎尿齐流,比起战场上那些宁死不屈的敌人都不如。跟这种人计较,倒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他懒得再多看一眼,将目光移向街边那对还瘫在地上的父女。那汉子虽然被打得不轻,但好在老邢出手及时,都是皮外伤,养些日子便好。

那小姑娘紧紧抱着她爹,脸上挂着泪痕,却不敢哭出声,只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赵九歌的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自己便是这般,无助、恐惧,看着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却连求救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随手丢给老邢,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温度:「给那姑娘送去,让她带她爹去找个好大夫,好生将养。」

老邢接过钱袋,大步走到那姑娘面前,将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手里,又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拿着,俺们将军给的。往后若是还有人欺负你,便到东平侯府来报信,俺们给你做主。」

小姑娘攥着钱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跪在地上朝赵九歌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赵九歌没有再看她,拨转马头,带着众人缓缓离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飘在风里:

「贾大人,回去好好养着身子。咱们之间的帐,来日方长,慢慢算。」

贾政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灰败。

他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贾政只觉得自己这张脸,从今往后是再也捡不起来了。

忽然,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个家丁顿时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他擡起来,又分出人手去擡薛蟠,乱哄哄地往荣国府大门涌去。

一时间,荣国府门前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惊叫声、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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