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这个人他在养心殿里见了好几回,慢慢也摸出了几分门道。
越是大事,他越是镇定,越是镇定,说的话便越可信。
裕明帝缓缓靠回椅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这些人是什么来路?背后指使之人是谁?查清楚了吗?」
赵九歌微微垂首,语气不急不缓,「锦衣卫对在押案犯连夜突审,现已查明,此番刺杀太上皇的逆贼系弥勒教余孽,为首的是教中左护法胡定军。此人趁西山秋狝布防交接之际,纠集教中精锐约百余人潜入猎场设伏。若非太上皇在林中放出烟花示警,援军赶到及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弥勒教。」
裕明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在急剧翻涌。
他当然记得这伙逆贼搅扰地方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偏偏像野草一样剿了又长。
可他更记得,前些日子赵九歌在午门外设伏,一口气剿杀了弥勒教百余教众,还抓了他们的圣子关在诏狱里。
若说弥勒教与赵九歌是死仇,那倒是不假。
弥勒教要去刺杀太上皇,那也勉强说得过去。
太上皇当年在位时便多次下旨清剿弥勒教,老仇新帐加起来倒也够得上刺杀的分量。
只是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杀。
「莫非,皇兄?」
裕明帝随即猛地站起身来,他想起皇兄近日刺杀赵九歌之事。
他几步绕过龙案走到赵九歌面前,语速极快地问,「还有什么?继续说。」
「是。」赵九歌擡头看了他一眼,斟酌措辞,正要开口。
裕明帝却再次道,「从头说,我要知道弥勒教近期所有动向。」
赵九歌微微颔首,「前番在长安街上刺杀臣的那几个弥勒教刺客,臣审到最后一个活口时,对方供出了一桩要紧事,当初指使他们来杀臣的不是旁人,正是义忠亲王。臣那日在西山校场上之所以当众戳穿此事,便是要让那义忠亲王知道,这事锦衣卫已经攥住了他的把柄。」
裕明帝的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开口打断他。
赵九歌便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在覆盘,「后来臣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义忠亲王与弥勒教之间的往来远不止这一桩。便是在他被贬皇陵的这些年里,弥勒教一直想拉拢他做内应,他也一直想利用弥勒教对抗圣上的势力。这回太上皇把他从皇陵召回来,可能他自觉羽翼已丰,便愈发无所顾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擡起头直视裕明帝的目光,一字一顿,「今日行刺太上皇的这批弥勒教精锐,究竟是不是冲着太上皇去的,还是冲着旁人去的,现已无人能对证。所有逆贼从犯皆对此讳莫如深,臣不敢妄自揣测,只能将已查明的事实如实呈报圣上。只是那义忠亲王今日在校场上屡次出言威胁圣上,此事在场勋贵文武皆可为证。而弥勒教此次刺杀选择的地点与时机,恰好与围猎布防中一处关键破绽暗合。而那处破绽的知情者,除了京营高层,便是义忠亲王府中之人。」
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死,但已不需要说死。裕明帝何等聪明,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还听不懂弦外之音,便不配坐在这张龙椅上。
裕明帝缓缓走到龙案旁,一只手撑着案面,手指下意识地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方才在猎场上义忠亲王说的那句话,「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那不是一句场面话,更像是在宣誓主权。
一个被废多年的亲王,刚回到京城便敢指使弥勒教刺杀宁安王的义子,若是太上皇当真把皇位让给了他,自己这个当今天子能有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裕明帝竟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他站直了身子,面上的阴沉渐渐散开。
他看着赵九歌,忽然笑了一声。
「好。」
裕明帝走回龙案后,提起朱笔在面前一张空白的御笺上写了几行字,写完轻轻吹了吹墨迹,将御笺递给戴权,「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将这封御笺明发内阁并六部九卿。」
他转过头,又看向赵九歌,「明儿一早,你把锦衣卫审讯的供状一字不差地写一份折子递上来,连同今夜缉拿刺客的所有卷宗,一并存盘。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弑杀君父的,究竟是谁。」
赵九歌抱拳躬身,「臣遵旨。」
裕明帝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这个笔直如标枪的青年,忽然觉得这小子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左膀右臂。
短短几个时辰便将一桩弥天大案办得妥妥帖帖,不但揪出了真凶,还顺手把他的心腹大患也捎带上了。
这等能耐,满朝文武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只是此人做事杀伐果决,不留余地。
用得好,能削平所有棘手的局面;用得不好,也容易割了自己的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不经意地放柔了几分,「你今儿个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朕这里还有些折子要批,不必陪着熬了。对了,你自个儿没有受伤罢?今日在林子里,那刺客的阵仗朕是亲眼见了的。」
赵九歌微微垂首,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劳圣上挂心。臣在北疆打滚了这些年,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臣挂彩。圣上也请保重龙体,臣告退。」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殿门口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只一晃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夜色中。
裕明帝目送他离去,等殿门重新合上才收回目光。
吕皇后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不曾插过一句嘴,只是偶尔侧头看着自家夫君脸上的神情变化。
此刻见左右无人,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皇上,您当真信他方才说的一切?」
裕明帝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也不管是冷是热,仰头灌了半盏,放下茶盏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微妙的笑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后的话,只是望着案上那盏重新归于平静的茶汤,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要紧么?朕只知道,该了的事今晚了了,该除的人他替朕除了。至于旁的,等太上皇的伤情有了结果,再慢慢说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