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半个时辰,赵九歌才带着迎春姗姗而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云纹的箭袖,外罩石青色褙子,腰束玉带,发束银冠,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只是一双眼睛清亮而冷淡。
迈步进花厅时不疾不徐,既不行礼也不寒暄,径直往上首走去,迎春垂首跟在他身后。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连贾母也不例外。
若是从前,她少不得还要端着荣国府老太君的架子,便是见了王公勋贵也只是微一颔首。
可如今火烧眉毛,她再端架子便是把贾家往绝路上推,只得扶着鸳鸯的手臂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赵九歌福了福身。
王夫人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僵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迎春这丫头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织金褙子,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钗,面色红润,眉眼舒展,跟在赵九歌身边竟有几分从容自若的气度,与从前在荣国府里那个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二木头判若两人。
王夫人心里像打翻了一碗滚烫的醋,又是酸又是恨。
凭什么这丫头能攀上高枝?
她的元春在深宫里熬了那么些年,连个名分都没熬出来,这死丫头倒好,不但入了王府,还端起了主子派头。
贾赦夫妇却是另一副面孔。
邢夫人难得热络地拉着迎春的手不肯放,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竟有些泛红。
她虽不是迎春的生母,可眼下大房的荣辱全系在这个庶女身上。
她在王府里多得一分脸面,贾赦在赵九歌面前便多了一分分量,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比什么骨肉亲情都来得真切。
邢夫人连声夸迎春气色好,又问在王府里吃得惯不惯,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直到迎春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拿眼去瞟赵九歌,见对方微微点了下头,她才勉强稳住心神,一一答了。
赵九歌在上首落座,迎春在他下首侧着身子坐下。
环顾了一圈满厅的人,目光从贾母身上扫过贾政,又从贾政身上扫过王夫人,最后落回到贾母脸上。
「今儿个是什么风,把老太君吹到我这儿来了?我这府上素日里冷清得很,连个串门的都没有,今日倒是一下子热闹了。」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哦,对了,小青儿,怎么只给客人上茶,这么些时间连些点心也无?老太君是长辈,过门是客,这般怠慢,传出去倒显得我宁安王府不懂规矩了。」
琴儿早已端着一碟点心在门外候着,闻言连忙迈着小碎步进来,将一碟桂花糕轻轻搁在贾母手边的几案上,又蹲身福了一福。
贾母看着那碟桂花糕,心中五味杂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小王爷言重了,老身今儿个冒昧登门,实是有事相求。当年之事,错在我贾家。老身这几年每每想起,心中愧疚难当,早该带着这两个不肖的东西来给小王爷磕头赔罪,只是一直拉不下这张老脸。今日老身亲自登门,便是来给小王爷赔礼道歉的,只盼小王爷能念在两家先人当年同朝为臣的份上,高擡贵手,放过我贾家一马。」
她说到「磕头赔罪」四个字时,声音都微微发颤,虽是场面话,可从她这个活了七十多年从未对人低过头的荣国府老太君嘴里说出来,分量可想而知。
她说完朝贾政使了个眼色,贾政会意,连忙上前半步,拱手躬身,把来时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说了出来,「小王爷,从前的事确是我贾政糊涂,受了妇人蛊惑,做了对不住赵家的事。这几年我日夜悔恨,寝食难安。咱们两家原是世交,先父与老侯爷当年在朝中也是同殿称臣,情分不比寻常。今儿个我在这里给小王爷赔罪了,往后两家重归于好,我荣国府必定备下最好的酒宴,请小王爷赏光,也算是我贾政的一片诚意。」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倒算诚恳,只是那「受了妇人蛊惑」几个字一出口,王夫人的脸色便黑了几分。
而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撚着佛珠,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心里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当年许家倒了,她退了婚给女儿另寻前程,有什么不对?
至于那些田产铺面,她出了银子,便是买的,这有什么错?
她唯一后悔的,是当年心慈手软,没有斩草除根,留下了这个祸害。
赵九歌靠在椅背上,听完了贾政这番情真意切的「赔罪」,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轻轻搁下。
满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他开口,可他偏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种沉默可比任何嘲讽都让人难堪。
贾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腰越弯越低,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赵九歌开口了,「哦?我怎么听着,倒像是我在无理取闹?原来当年我赵家被退婚、被夺产、被人指着鼻子骂短命相,在贾大人眼里,不过是受了妇人蛊惑?」
他轻轻摇了摇头,「贾大人,恕我直言。我这人不信既往不咎那一套,那一套太虚伪了。我这人喜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贾母心头一凉,知道今儿个的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姿态放到最低,声音沙哑而恳切,「小王爷,老身这把年纪了,也没几年好活。我也不求旁的,只求小王爷给句准话,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贾家?」
赵九歌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
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老太君此言差矣。贾家有没有罪,不是本官说了算,是大干律例说了算。本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奉旨办案,秉公执法罢了。谈什么放过不放过?若是贾家当真清白无辜,本官便是想动也动不了。若是不清白,那便不是本官放不放过的问题,是律法放不放过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