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明帝站在龙榻前,忠顺王侍立在侧,太后坐在软榻边上,脸色铁青,扶着膝盖的那只手在衣袖下微微发抖。
她料到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该安排的人都安排妥当。
贾元春此刻穿着一身素净的宫女装束候在太后身侧,低眉垂眼,大气都不敢出。
殿中这些人里随便拎出一个来,品级最低的也是个三品侍郎,她一个小小女史站在这里,便如一粒尘埃落在金砖上,连呼吸都怕被人听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殿门口瞟了一眼,正好看见赵九歌跨进门槛。她慌忙垂下眼,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龙榻上的太上皇被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垫高了后背,半躺半靠着。
左肩被厚厚的纱布裹着,纱布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渍和药膏的黄褐色痕迹,两条手臂无力地搁在锦被上,手指蜷曲着。
他的脸比昨日更瘦削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颧骨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看着底下这些重臣沉默地站在裕明帝身后,像一把把刀子插进胸口。
逆臣,这帮逆臣。
这些年来他自认对这些人不薄,左都御史袁淳是他一手提拔的,工部尚书是他从地方调上来的,连那几位头发花白的老阁臣都受过他多少恩赏。
可如今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一眼。
如今,裕明帝甚至不需要开口,便已赢了。
就在此时,太上皇的目光越过那些大臣的肩膀,落在了殿门口。
赵九歌正从外头走进来,步履从容,面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
走到丹陛前,站定,微微擡起头来与太上皇对视,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太上皇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想要擡起手来指着这个贼子,可他擡不起来;
他想要厉声呵斥,可他发不出声;
他所有的愤怒与冤屈全部堵在了那截被割断的舌根后面。
「嗬——嗬嗬——」
太上皇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那具几乎完全瘫痪的躯体在龙榻上剧烈地抖动。
太后慌忙扑到榻前握住他那只还能微微抖动的左手。
「父皇!你怎么了,快传太医!」裕明帝和忠顺王快步走到榻前,裕明帝更是俯下身握住太上皇的另一只手。
赵九歌却不紧不慢地跟在裕明帝身后,走到离龙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躬身,「太上皇陛下还请节哀保重。如今朝中正是多事之秋,国事繁重,还需您老人家坐镇后方。您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圣上与臣等都担待不起。」
裕明帝看了赵九歌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头朝戴权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催太医。」
他知道赵九歌在做什么,这朝堂上有些话不便由皇帝来说,但可以由他的锦衣卫指挥使来说。
太上皇气得浑身发抖,可那又如何?
太医来了也只能说是急怒攻心,急怒攻心是自己身子不争气,赖不到任何人头上。
太上皇只死死地盯着赵九歌,眼中怒火几乎要将眼眶烧穿。
他想骂他是乱臣贼子,想骂他是奸佞小人,想质问他究竟得了多少好处才这般替裕明帝卖命。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躺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被人一寸一寸地拿走,看着那个把自己害成这副模样的仇人站在自己面前。
只有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是真的输了。
但不是昨日输的,是十年前输的。
当年他杀了赵伯庸,灭了东平侯满门,就应该斩草除根,灭其九族,不诛十族。
否则就不会有如今的祸事,更不会有人带着锦衣卫的刀,站在他的龙榻前。
不会。
太上皇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发黑,那只被太后攥在手心里的手忽然停止了发抖,软塌塌地滑了下去。
太后惊呼一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只是昏过去之后才松了口气。
很快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进来,在龙榻前跪了小半个时辰,又是施针又是换药,额上汗珠滚落了好几回,才战战兢兢地收了银针,躬着身子退到一旁回话。
他说太上皇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气血上涌昏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往后切记不可再激动,否则伤口崩裂,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听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重新坐回榻边,握着太上皇那只尚能微微动弹的左手。
裕明帝与忠顺亲王则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二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裕明帝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龙纹,那是他心中有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忠顺亲王则将两只手抱在胸前又放下,放下又抱起,像是怎么放都不自在。
今儿个他们兄弟二人带着满朝文武来仁寿宫,明面上是探病,实则心里都揣着同一桩事,那就是太上皇既已无力理政,朝政大权便该名正言顺地交到裕明帝手中。
可这话什么时候说、怎么说、由谁来说,两人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太上皇昨日才遇刺,今日他们便来逼宫,传出去会不会太急了些?
会不会显得吃相太难看?
那些仍在观望的老臣会不会借题发挥?
可若是再拖下去,等太上皇伤势有好转,太后在宫中拉拢人手稳住阵脚,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便会白白溜走。
赵九歌站在一旁冷眼看这兄弟二人踌躇不决,心中鄙夷至极。
他在北疆打仗时便明白一个道理,仗打到一半,敌军阵脚已乱,此时若不趁势掩杀,等敌人重新列好阵势,再想赢便要多死不知多少人。
他懒得再等这两位爷互相使眼色,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皇上,太后。如今上皇龙体违和,已是无力亲理万机。边关异族虎视眈眈,朝中文武人心惶惶。臣斗胆直言,既新君已立,便请太后与上皇正式交权于圣上,使天子名正言顺执掌天下,方能安定民心,重振国威。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裕明帝的眉心跳了一下,负在身后的手指停止了捻动。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赵九歌,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