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太上皇缓过气后,现场竟然陷入了一场短暂的安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这场逼宫暂时告一段落,赵九歌忽然往前踏了一步,站定在离龙榻不过两步远的位置,目光坦然地直视着榻上太上皇。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寝殿中回响,「太上皇陛下,古人云,国有明君,社稷之福。今日满朝文武齐聚于此,非为逼迫,实为恳请。恳请您以江山社稷为重,正式放权于圣上,使天子名正言顺,统御万方。」
满殿瞬间倒吸凉气。
勇,太勇了。
先前赵九歌已替裕明帝开了口,太后三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忠顺亲王也帮着说了话,可终究没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如今他竟当着满朝重臣的面,直截了当地要太上皇表态,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几个跪在地上的老臣偷偷交换了眼神,他们之前虽也听说过这位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在仁寿宫里如何狂妄,如何徒手捏死侍卫,如何与太上皇当面对峙,但听说终究只是听说。
今日亲眼见着,才知道传闻不但没有夸大,反倒还说轻了。
这人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他是知道,却仍然不把天地放在眼里。
「放肆!」
太后猛地转过身来。
她指着赵九歌,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厉的红光,「赵九歌,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上皇龙体违和,正需静养,你却三番五次地挑拨上皇与皇上的父子情分,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莫非你是要借机谋逆,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不成?」
她这话说得极重。
「挑拨父子情分」、「谋逆」、「大逆不道」,哪一顶帽子扣下来都是死罪。
她此刻已不是在讲理,而是在拖延。
她知道裕明帝今日势在必得,朝臣们已大半倒戈,她唯一的倚仗便是躺在榻上的太上皇,只要太上皇不点头,只要拖过今日,她便能多争取一日来联系旧部,安抚人心,做最后的挣扎。
她侧过头,朝殿外厉声喝道,「来人!快来人!锦衣卫何在?还不速速将这个目无君上的乱臣贼子给哀家拿下!」
殿门应声而开,王解才按着绣春刀大步跨进殿来,身后跟着十余名锦衣卫校尉,个个飞鱼服鲜亮,腰间佩刀擦得锃亮。
太后见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擡手指着赵九歌厉声道,「你们来得正好!快将这逆贼给哀家拖下去,休要让他再在哀家面前碍眼!」
王解才楞住了。
你让我抓我的上级,县官不如现管,可他如今还不能不管。
有点难办啊。
他先是看了看赵九歌,又看了看龙案旁的裕明帝,最后目光在太上皇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便垂下了眼皮,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我特么这是招谁惹谁了,摊上这个事。
而他身后那十余名校尉也齐齐停住了脚步,手按刀柄,眼观鼻鼻观心,与他们的同知大人一样沉默。
殿中再次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太后站在那里,手指还指着赵九歌,可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尴尬。
哪怕是她那久居上位养出来的威仪,在这一刻也无法维持体面。
「你们……你们这些狗奴才!」太后的手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声音也变了调,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哀家让你们拿人,你们聋了不成?难不成你们也要和这逆贼沆瀣一气,谋逆造反?」
王解才无奈,终于擡起头,声音恭谨,「回太后娘娘,锦衣卫只听命于陛下和指挥使赵大人。陛下与赵大人未曾下令,卑职不敢擅动。」
太后愣在那里,挣扎的表情终于放缓。
她被气昏了头,锦衣卫指挥使早已不是钱安,是赵九歌。
她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这一茬,喊了半天锦衣卫来抓锦衣卫的头子,难怪底下这些人一动不动。
她又看了看四周,想要再唤御前侍卫,可御前侍卫统领今日当值的是裕明帝的人,从头到尾都站在殿外装聋作哑。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重新回到榻边坐下,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在膝上,像是要用这副端庄的姿态来声明她仍是大干的太后。
一旁的赵九歌偏头看了裕明帝一眼。
裕明帝负手立在龙案旁,面色平静如水,既没有出言制止赵九歌,也没有顺势喝令太后退让,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回望了他一眼。
赵九歌当即明白,正所谓恶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赵九歌忽然擡起手,将腰间那柄雁翎刀抽了出来。
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雪亮的刀锋在烛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满殿顿时死寂。
卧槽,这年轻人,这是要干嘛!
几个老臣吓得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看着他就提着一柄出了鞘的雁翎刀,一步一步走到太后面前,将刀尖往上一挑,搁在了太后颈侧。
刀刃贴着太后颈间的肌肤,冰凉刺骨,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大胆!」
「放肆!」
底下几个老臣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想要上前呵斥。
赵九歌没有回头,只是将刀柄微微转了一下,刀锋在烛光下又亮了几分。
那几个老臣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又默不作声地退回去,重又跪倒。
这一群老奸巨猾的,谁也不敢做第一个出头鸟。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仪,「赵九歌,你当真要造反不成?」
赵九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面上没有半分凶狠,反而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太后娘娘多虑了。臣不过是想问一句,今日之事,臣等是在与太上皇陛下商议军国大政,此乃朝堂正事。可太后娘娘您接二连三地出言阻挠,又是要拿人,又是要问罪,您凭的是什么?」
「是凭太上皇对您的信任?还是凭您太后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