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明帝点了点头,将茶盏搁在案上,面上那层喜悦渐渐沉淀下来,「二弟,如今太上皇已正式放权,朕虽说是名正言顺了,可这朝堂上真正心服口服的有几个?今日跪在仁寿宫里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有几个是见风使舵,又有几个是迫于形势暂作权宜?朕心里实在没底。」
忠顺亲王也正色道,「皇兄所虑极是。臣弟方才在仁寿宫里留心看了,左都御史袁淳从头到尾都跪在最后排,连头都不曾擡一下。还有工部尚书,他跪是跪了,可那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这些人从前可都是死心塌地跟在太上皇身后的。今日他们虽跪了,可若是缓过这口气来,在底下阳奉阴违,那可比明着对抗更难对付。」
裕明帝听后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拿手指敲了敲龙案,目光转向赵九歌,「小子,你方才在仁寿宫里胆子那般大,想必肚子里已有了主意。说来听听。」
赵九歌将茶盏搁回几上,正了正坐姿,「皇上,俗话说新官上任尚且要烧三把火,何况天子亲政?依臣之见,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杀鸡儆猴。寻一两个够分量的勋贵开刀,让满朝文武都看一看,与皇上同心同德是什么下场,阳奉阴违又是什么下场。只要这几刀砍得准,砍得狠,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自然会明白该怎么站队。」
裕明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这第一刀该砍在谁身上?」
忠顺亲王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出来,拿手指点了点赵九歌,「皇兄,你问这小子这话,可算是问着了。他肚里那本帐翻都不用翻,翻开第一页准是贾家。」
他说完朝赵九歌扬了扬下巴,「我说得对不对?」
赵九歌也不否认,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亲王明鉴。臣的心思旁人猜不出来,您和圣上却是一清二楚。贾家与臣有旧怨不假,但臣举荐贾家为这第一刀,绝非仅凭私怨。荣宁二府盘踞神京近百年,一门两国公的煊赫门第,在四王八公里是数一数二的领头羊。连贾家都倒了,其他那些勋贵便要掂量掂量自己比荣国府强在哪里。再者贾家这些年在朝中明里暗里给圣上使了多少绊子,旁人不知道,圣上心里应当有数。还有那贾宝玉衔玉而生的事,当年闹得神京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传荣国府出了个天命所归的贵人。一个国公府,闹出这般传闻,是何居心?」
裕明帝的面色沉了几分。
贾宝玉衔玉而生的事他当然记得,当年他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太上皇对他百般提防,偏在那时荣国府传出这般流言,满京城都在议论贾家出了一个天降祥瑞的贵子。
玉,权也!
衔玉,岂不就是要夺取王权。
这样的事放在平民之间都是大嘴,更何况是一个掌握兵权的国公之家。
可这流言传到太上皇耳朵里,不但没有降罪,反倒对贾家越发优容。
这里头暗藏的机锋,他当时看不明白,后来才渐渐想通,想来太上皇是借贾家这块招牌来压他,告诉他这朝堂上能称天命的不止你一个。
这份帐他记在心里好些年,只是碍于太上皇的庇护一直没法清算。
「接着说。」裕明帝的声音冷淡了几分,却不像是拒绝。
「不过,臣也想了,贾家毕竟是两国公府,老国公当年在军中颇有人望,旧部遍布各镇。若是一上来便对荣国府动手,难免会引起军中骚动,反倒给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人递了把柄。所以臣建议,先从宁国府下手。」
赵九歌将声音放轻了几分,语气却愈发笃定,「宁国府贾珍不过是个三等威烈将军,在朝中存在感本就不高,可他在神京勋贵圈里干的那些混帐事却一点也不少。拿他开刀,既能敲山震虎,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反弹。至于荣国府,暂留他们几日也无妨。」
裕明帝与忠顺亲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忠顺亲王摇了摇头,笑着啐了他一口,「你小子,说什么从宁国府下手,还不是想留着荣国府那几个正主慢慢收拾,让他们多煎熬几日。」
赵九歌垂下眼帘,唇角微微一弯,没有说话。
忠顺亲王笑够了,又皱了皱眉,「不过话说回来,光是一个宁国府,在朝中实在排不上号。贾珍那三等将军的爵位,好些年不上朝的勋贵怕是都忘了还有这号人。只动他一个,恐怕起不到你想要的震慑之效。」
「亲王说得是。」
赵九歌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在裕明帝与忠顺亲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可臣也没说只动他一个。」
裕明帝挑了挑眉,将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接着说,别卖关子。」
「皇上可还记得,当年太上皇六次南巡,沿途接待耗费惊人。随行的勋贵们为了逢迎太上皇,恨不得把沿途的州府衙门都拆了重盖。可他们哪来那么多银子?太上皇便破例许他们从国库中借银,名为暂借,实则有借无还。数十年下来,国库里的银子流水一般往外淌,淌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裕明帝的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拿国库欠银做文章?」裕明帝的声音压低了。
「正是。」
赵九歌一字一顿地道,「让户部拿着皇上的圣旨去追讨这笔欠银。欠得少的是疏忽,欠得多的便是贪墨。皇上只给一个期限,期限内还清的便既往不咎,还算是忠于朝廷、忠于圣上的明证。还不了的、拖着不还的、阳奉阴违的,那便是对圣上不忠,对大干的江山社稷不义。」
忠顺亲王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眼睛越来越亮,「这主意好。这么多年下来,那帮人欠国库的银子少说也有上千万两。若是能追回来,户部的库房便不用再捉襟见肘了。再者这法子名正言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还了银子的便是陛下的人,不还的便是陛下的敌人,用银子划线,可比用刀划线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