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明帝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面上的神色也越来越明朗。
走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赵九歌,眼中满是欣赏与赞叹,「好,好一个一箭双雕。既丰盈了国库,又甄别了忠奸,还顺手把该收拾的人名正言顺地收拾了。赵九歌,朕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不光会打仗,耍起心机来比那些个老狐狸也不遑多让。」
赵九歌垂手躬身,「臣不过是给圣上递一把刀。怎么用这把刀,还是要由圣上定夺。」
......
次日天色未明,赵九歌便被琴儿轻轻摇醒了。
那丫头端着一盏热茶候在床边,低声提醒他今日要去北镇抚司调齐人手,圣旨已由内阁明发,耽搁不得。
赵九歌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茶,翻身下床,由着琴儿和莲儿两个丫头替他更衣梳洗,换上了那身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的大红飞鱼服,腰束犀角带,悬上御赐绣春刀。
宁国府内宅深处,贾珍歪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琥珀色的温酒,醉眼惺忪地望着对面正替他斟酒的秦可卿。
他只穿了一件半敞的绛紫绸袍,腰间束带松松垮垮地搭着,露出半片毛茸茸的胸膛。
秦可卿今日穿得极为素净,一件月白小袄配着淡青色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朵绒花都不曾戴,却偏偏愈发衬得那张脸艳若桃李。
她垂着眼替贾珍斟酒,手指捏着酒壶的细颈微微发颤,酒液在壶嘴里轻轻晃荡,却始终没有溅出一滴。
她斟一杯,贾珍便喝一杯,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从领口的盘扣滑到腰间的束带,又从束带滑回那张低垂的脸庞上,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秦可卿将最后一杯酒斟满,轻轻搁在贾珍手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老爷,媳妇身子有些不爽利,想先回房歇一歇。」
贾珍却是将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挡住她的去路,声音放得极低极软,「嗨,急什么,蓉儿今日不在府中,你便多坐一会儿也无妨。」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秦可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背脊抵上了冰凉的椅背,再无退路。
她在袖中攥紧了手指,心头一片冰凉。
这些日子贾蓉那不成器的东西不但不护着她,反倒刻意避出去,把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独自留在府中给自家公公陪酒,安的什么心她又如何猜不出来。
贾珍见她虽垂着眼不敢看自己,却也没有高声唤人,心中愈发笃定,只当她是默许,伸手便要去握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就在这时,外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尖锐的惊呼,像是哪个丫鬟被推倒在地,随即又是一阵粗声大气的呵斥和刀鞘撞击门板的闷响。
贾珍的手僵在半空中,拧着眉头朝门外厉声喝道,「混帐,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外面喧哗?没见老爷正在这里么,还敢......」
话未说完,房门已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雕花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步跨进门槛,腰间的绣春刀已拔出了半截,刀刃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那人目光在屋内一扫,落在贾珍身上,高声喝道,「贾珍在此!拿下!」
贾珍还未反应过来,那两个锦衣卫便已一左一右扑上来,将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膝弯被人狠狠一顶,整个人便狼狈的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那件敞开的绛紫绸袍在扭打中滑下肩头,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赘肉,很是狼狈不堪。
贾珍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终于从那阵酒意和惊愕中回过神来,开始拼命挣扎,嘴里更是嘶声喊道,「放肆!你们这群狗东西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宁国府!我乃三等威烈将军贾珍,堂堂国公之后,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冲撞我国公府内宅?还不快把我放开,待我进宫面圣,治你们一个抄家灭门的大不敬之罪!」
他这一喊,倒还真有几分国公爷的气势。
可惜那气势不过撑了几个呼吸,便被人一脚踹得干干净净。
老邢从门外大步跨进来,军靴上的铁掌踩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一响,走到贾珍面前弯下腰,照着他的心窝就是一脚,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疼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满嘴的酒气混着酸水吐了一地。
等他再擡起头来时,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头,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呦,还想着进宫面圣呢?」
老邢蹲下身,拿刀鞘拍了拍贾珍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省省罢。就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让我们来拿你。贾珍,你的事发了,等着去诏狱里过堂罢。」
「陛下……亲自下的旨?」
贾珍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昨日荣国府那边还派人过来传话,说老太太亲自去了宁安王府赔礼,碰了一鼻子灰,让他这几日千万收敛些,别再惹出什么事来。
他当时正搂着新买的小妾吃酒,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半点没当回事。
他总觉得荣国府是荣国府,宁国府是宁国府,自己虽是贾氏宗族的族长,可那些得罪赵九歌的事都是荣国府二房干出来的,与他贾珍何干?
赵九歌就算要报仇也该去找荣国府才是,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可如今这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就站在自己面前,圣旨就悬在自己头顶,他才如梦初醒,什么族长不族长,什么亲戚不亲戚,在赵九歌眼里姓贾的都是一样的。
老邢拍了拍手,忽然觉得这屋里还有一股极淡的幽香,与方才那满室的酒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在一处,格外分明。
他转过身便看见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极美的女人,美得与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相同。
她站在那里既不喊叫也不求饶,只是背脊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
老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扮不像是丫鬟小妾,又生得这般姿容,心里便多了几分疑惑,「你又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