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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贾府纷扰,薛家起心!

荣庆堂内,一片混乱。

贾政是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进来的。他身上的官袍皱成一团,下摆处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虽已半干,却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熏得沿途的丫鬟们纷纷掩鼻侧目。

他面色灰白,双目紧闭,身子软塌塌的,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薛蟠的样子更是凄惨。四个家丁用门板擡着他,那双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像是被拧断了的麻花。

他满脸血污,肿胀的面皮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嘴唇外翻,露出参差不齐的断齿,每一次无意识的呻吟都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悲鸣。

「我的儿啊......」

薛姨妈一见薛蟠这般模样,凄厉地哭喊了一声,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若不是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她的手颤巍巍地摸向薛蟠那张变了形的脸,指尖刚触到伤口,薛蟠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吓得她又猛地缩回手,浑身哆嗦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宝钗跟在母亲身后,那张素来端庄从容的鹅蛋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她咬着下唇,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双杏眼里早已盈满了水光。

她看着哥哥那两条被生生打断的腿,心中一阵绞痛。

这要是落下个残疾,哥哥这辈子可就毁了。

堂内的姑娘们何曾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惜春吓得将脸埋在探春身后,连看都不敢看。迎春早已别过头去,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黛玉站在人群后头,眉头紧蹙,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里闪过几分不忍,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贾母顾不上薛蟠那边,在王夫人和宝玉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贾政身边。

她俯下身子,闻到那股子刺鼻的气味,眉头皱了一皱。

伸手探了探贾政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见他呼吸尚算平稳,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直起身来,环顾四周那些吓得跟鹌鹑一般缩着脖子的丫鬟仆妇们,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了帖子去太医院,请王太医过来!再拿上好的金疮药先给薛哥儿敷上!」

丫鬟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

有人去拿帖子,有人去打热水,有人去翻药箱,满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搅在一处,乱哄哄的像炸了窝的麻雀。

贾宝玉站在父亲身边,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又瞥了一眼躺在门板上血淋淋的薛蟠,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

父亲虽然平日对他严厉,动辄打骂,但那是他亲爹。

薛蟠虽说不成器,却也是从小一处玩的表兄。

如今二人在自家门口被打成这样,他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却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这……这到底是何人下的手?」宝玉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在咱们荣国府门口,把人打成这般模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话音刚落,贾政那边忽然动了一下,幽幽地「醒」了过来。

「老爷!」王夫人连忙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算醒了。身上可还疼?有没有伤着骨头?」

贾政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他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雕梁画栋,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众人,片刻后才想起自己如今是躺在荣庆堂的地上。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衣襟,那块深色的水渍赫然在目,一股剧烈的羞耻感登时涌上心头,险些让他再次背过气去。

「无……无妨。」他强撑着坐起身来,声音虚弱而沙哑,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是气血攻心,一时昏厥过去罢了,歇歇便好。」

他绝不能让这满屋子的人知道自己在赵九歌面前,被吓得尿了裤子。

若是这种事传扬出去,他这个荣国府的二老爷,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这神京城里立足?

贾母见他确实没有大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可另一半却燃起了熊熊怒火。她将龙头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满堂的人都安静下来。

「老二,」她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一如当年在荣国府一言九鼎的当家主母,「你如实告诉老身,到底是谁,敢在我荣国府门前把你和薛哥儿打成这样?这神京城里,当真就没有王法了吗?」

贾政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回,终于长叹一声,将方才在府门外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他讲了薛蟠如何醉酒冲撞了那对卖瓜的父女,讲了赵九歌如何出面「假装劝架」,讲了薛蟠如何不知好歹先动了手,也讲了赵九歌如何借题发挥,纵容手下将薛蟠打成了这般模样。

至于他自己是如何被赵九歌三言两语便吓得瘫软在地的那一段,他自然是只字不提,只含糊其辞地说自己是「据理力争未果,反被羞辱,急怒攻心」才昏了过去。

「赵九歌?」贾母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幻了数次。

先是震惊,继而恍然,最后定格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上。

「就是……当年东平侯府那个孩子?」

贾政沉重地点了点头。

满堂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王夫人的脸色在听到「赵九歌」这三个字的时候,便已变得比纸还白。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指节发白,那串沉香木的珠子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是她,当年是她亲自带着管家,去了那座冷冷清清的东平侯府,当着那个还未长成的少年,将婚书摔在了桌上。

是她,在退婚之后仍不罢休,又设局将那孩子手中仅剩的几处田产铺面尽数夺了过来。

也是她,在老太太面前百般撺掇,说东平侯府已是树倒猢狲散,留着这门亲事只会拖累贾家。

她当年做得有多绝,如今心里就有多虚。

薛姨妈正在查看薛蟠的伤势,听到「赵九歌」这个名字,浑身一僵。

她缓缓擡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向了贾母,又看向了王夫人。那目光里,有怨,有悔,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质疑。

她带着一双儿女千里迢迢从金陵投奔到荣国府,图的不过是一个庇护。

可如今呢?

先是儿子在贾府大门口被人打成这样,门房的人眼睁睁看着不敢出手,贾家连自家门前的体面都护不住。

而她儿子挨的这顿打,追根溯源,竟是因为贾家当年的旧怨!

这些念头在她心底翻涌不休,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薛蟠额上的血迹,眼眶里蓄满了泪。

宝钗何等聪慧,母亲的异样她看得分明,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一面心疼哥哥,一面又隐隐觉得,这桩祸事归根结底是自己家上赶着攀附贾家才招来的。

若还在金陵,哥哥虽说依旧胡闹,可薛家在金陵经营三代,根基深厚,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可到了这神京,到了这贾府,哥哥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出了事连个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一个歪戴着帽子,满身酒气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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