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本就悬着一颗心,见他忽然转身朝自己走来,心头便是一颤。
方才贾珍扑来时她以为自己已坠入了深渊,如今锦衣卫抄家,她才觉得如今才是真正的地狱。
她定了定神,朝他微微一礼,「妾身秦氏,乃宁国府贾蓉之妻,并非姬妾仆婢。大人若要锁拿,妾身不敢抗命,只求大人容我自己走出去,莫要让旁人推搡便是。」
她说这话时微微昂起下巴,露出一截纤细而白皙的颈子。
老邢本来已准备喝令手下将她一并捆了,可听她说完这番话,又看她站在那里虽是面无血色却仍不失端庄的模样,倒叫他难得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收回刀柄,「既然是贾府的少奶奶,那也得跟我们走一趟。你不用怕,到了地方自有规矩,不会有人胡乱折辱于你。」
秦可卿微微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门。
穿过抄手游廊时她看见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大片人,自己的公公贾珍被反剪双手捆得像待宰的生猪,歪在石阶边上,头上的金冠滚落在泥地里,头发散了一脸。
婆婆尤氏也被捆了跪在旁边,平日里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此刻满是泪痕和泥土,连头都不敢擡。
就在她目光逡巡着寻找贾蓉的身影时,忽然看见贾珍旁边还蜷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人,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湖绿绸袍,衣襟上泼了一大片酒渍,浑身酒气熏天,正歪着头睡得人事不知。
锦衣卫甚至都懒得捆他,只是将他的双手往身后胡乱绕了两圈绳子便丢在一旁。
那是她的丈夫贾蓉,在自己妻子被逼着陪酒时醉成了烂泥。
秦可卿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赵九歌坐在院子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从宁国府正堂搬来的花梨木长案,案上摊着锦衣卫刚从各处搜出来的帐册和地契。
他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便看见老邢领着一个女子从回廊那边过来,那女子垂着眼跟在老邢身后,脸上既不哭天抢地也不瑟瑟发抖,倒叫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待她走近了些他才认出来,这便是秦可卿,那个在曹公笔下被贾珍逼入绝路,最终悬梁自缢的可怜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老邢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帐册。
然鹅,贾珍看见赵九歌顿时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往前扑了两步,嘴里高声喊道,「小王爷!小王爷!我是冤枉的!您和荣国府的恩怨那是二房干的事,我可从来没得罪过您啊!宁国府和宁安王府往日无冤近日无雠,还请您高擡贵手,放过我......」
「堵上。」
赵九歌连头都没擡。
旁边候着的百户立刻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是谁掉落的抹布,一把塞进贾珍嘴里,聒噪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赵九歌将手中的帐册翻过一页,偏头问身侧的王解才,「府中所有人都点齐了?」
王解才躬身回道,「回大人,阖府上下均已圈在院中,无一遗漏。城郊道观里的贾敬已另派一队人去了,想来此刻也差不多了。只是宁国府还有一女,名唤惜春,如今正寄居在荣国府中,您看是把她也一并带回,还是另作处置?」
赵九歌翻帐册的手顿了一顿。
他倒是把惜春这丫头给忘了。
那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在荣国府里本就不受待见,亲爹贾敬一心修道万事不理,亲哥哥贾珍又是个畜类,除了几个姐姐偶尔照拂,阖府上下谁把她当回事?
如今宁国府被抄,若连她也一并锁拿入狱,这丫头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将帐册合上搁在案上,淡淡道,「去荣国府把人带回来。不必捆,好生请过来便是。」
王解才心领神会,转身点了两个校尉便快步出了院门。
王解才刚走,老邢便推着秦可卿走上前来。
他方才在屋里便觉得这女人不大一样,此刻又见赵九歌方才对贾珍那般冷淡却对惜春格外开恩,心里便愈发拿不准这位爷的心思。
他将秦可卿往前轻轻一推,压低声音在赵九歌耳边道,「将军,这个是贾蓉的媳妇秦氏,末将瞧着怪可怜的,方才在那屋里差点被贾珍那老畜类欺负了去。」
秦可卿被他推到赵九歌面前,满院的锦衣卫都在忙着自己的差事,只有赵九歌身后那几个亲兵正拿冷眼扫着她,她站在那里只觉得四面都是刀光,脊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她低着头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锦衣卫指挥使,只是将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九歌擡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老邢一眼。
老邢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这莽夫八成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对这秦可卿也有什么想法。
他皱了皱眉,当即没好气地道,「带到那边跪着去,带到本官面前来做什么?」
老邢愣了一下,讪讪地应了一声便要带人走。
赵九歌忽然又开口补了一句,「让她跪在最边上去,不必捆,也不必跟贾家那群人挤在一处。」
老邢咧了咧嘴,这一回总算没再多问,将秦可卿引到院子最边上的一角。
那里正好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片干爽的青石地,他便让秦可卿跪在那里,又从旁边搬了个破蒲团垫在她膝下。
......
荣国府,荣庆堂内。
往日里这个时辰,姑娘们早该簇拥着贾母说笑逗趣,满堂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可今日堂中却冷冷清清,几个小丫鬟远远地候在廊下,连走路都提着裙角不敢发出声响。
堂中只有贾母、贾赦夫妇、贾政夫妇并薛姨妈在座,贾琏与王熙凤侍立在侧。
贾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
她刚刚听完贾赦带回的消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上皇当真废了。」她说这话时声音极轻。
贾赦站在她面前,难得没有像平日那般幸灾乐祸地火上浇油,只是沉着脸将仁寿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