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太上皇如何被逼得眨了眼睛，如何正式放权，如何裕明帝当场便拿到了名正言顺的御旨。
他还说赵九歌如何拿着刀架在太后脖子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拦。
贾母闭上了眼，她想起昨日自己带着阖府上下去了宁安王府，把这张老脸皮撕下来铺在赵九歌脚下让他踩。
就在此时，鸳鸯掀开门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只是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老太太，不好了！宁国府那边被锦衣卫围了，连后门都堵了人！」
贾母扶着龙头杖的手猛地一抖，拐杖险些脱手。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鸳鸯，嘴唇翕动了两下，「派……派个人去问过了没有？可是看错了？宁国府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鸳鸯红着眼眶道，「门上的人去问了，那边的锦衣卫校尉倒也没有为难，只是回了话说珍大爷的事发了，圣上亲自下的旨意，赵指挥使带着北镇抚司的人正在抄检。还说，还说他们那边另派了人过来，要把四姑娘带过去。」
贾政只觉得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正好有把椅子，怕是要当场跌坐在地。
他扶着椅背站住，一张脸上血色尽褪。
之前在宁安王府被赵九歌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他还能自我安慰说人家只是放放狠话。
可今日宁国府便被抄了，从放狠话到动手不过一夜工夫，这般雷霆手段让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对赵九歌的所有判断都是错的。
他以为赵九歌是仗着宁安王的势才敢那般嚣张，他以为太上皇一倒赵九歌便没了用武之地，会有所收敛，他以为贾家百年根基不是说动便能动的。
他以为自己总还有时间慢慢周旋，可赵九歌用行动告诉他，这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贾母将龙头杖往地上重重一拄，站起身来，满脸泪痕纵横，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作孽啊！当年若不是你们这对糊涂东西揹着我做下那等丑事，我贾家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老二，你摸着良心说，当年许家那孩子来求咱们的时候，你是怎么对他的？你连门都没让他进！如今人家回来了，拿着圣旨来抄咱们的家，你倒好，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将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鸳鸯和几个丫鬟慌忙上前搀扶，被她一把推开，只是指着贾政夫妇，那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抖得厉害。
贾政跪在地上，面色灰败，只是拿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声也不吭。
王夫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只是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个得势便猖狂的小畜生，等将来她的宝玉成了大器，自有他好看的时候。
她怨她的命运，怨老天爷为何不让太上皇再多活几年，怨王子腾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官，怨那些墙头草般的朝臣为何不站出来替她们说一句话。
王熙凤一直倚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她冷眼看着满堂的人哭的哭、骂的骂、跪的跪，心里荡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那没良心的下手是真狠，说一不二，昨儿个才说要动贾家，今儿个便抄了宁国府。
好在这份狠劲落在旁人身上是刀刃，落在她身上却是一堵挡风的墙。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又把手缩回来搁在膝上，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心里却暗暗庆幸自己做决断的早，没有跟这个杀千刀的对着干。
黛玉院中。
几个姑娘还不知道外头已经变了天，仍聚在黛玉屋里嬉笑玩闹。
湘云今日格外高兴，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旧话本，正学着话本里那侠女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团扇当剑使，逗得探春笑得直拍桌子。
惜春坐在旁边捂着嘴笑，眉眼弯弯的，难得露出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紫鹃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几次欲言又止。
到底还是黛玉心思最细，最先注意到她的异样，收了笑意放下手中的帕子，轻声问道，「你这丫头素日里风风火火的，出去一趟便换了个人似的，可是外面出什么事了？」
紫鹃咬着下唇，眼圈已有些泛红，「姑娘，方才老太太那边的人过来传话，说宁国府被锦衣卫抄了。外头还有锦衣卫的人等着，说是要带四姑娘过去问话。」
笑声戛然而止。
湘云举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那副侠女扮相还挂着，只是已经变成茫然与惊慌。
探春手里的帕子更是掉在地上，直直地盯着紫鹃。
惜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站起身来，声音轻轻发颤，「抄了……是什么意思？哥哥呢？父亲呢？他们……他们还平安么？」
这话没人能回答她。
紫鹃只是红着眼眶摇了摇头，说门上的人只说了这些，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探春最先回过神来，上前将惜春揽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四妹妹莫怕，你平日里与那边也不怎么走动，叫你过去多半只是问问话，问完了便放你回来了。」
惜春将脸埋在探春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她虽年纪小，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父亲丢下她修道去了，哥哥从来不来看她，若不是老太太好心把她接到荣国府来养着，她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那边犯了事，她是宁国府嫡出的姑娘，锦衣卫怎么可能只是问问话便放她回来。
她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凉，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探春的衣襟上。
黛玉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此时忽然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惜春身边，拿起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四丫头，你先别急着哭。锦衣卫的指挥使是谁你忘了？是赵家哥哥。有他在，你不会有事的。」
湘云眼睛一亮，将团扇往桌上一拍，「对呀对呀！青枫哥哥虽然凶，可他凶的都是坏人，对咱们姐妹可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四妹妹你别怕，等一会儿我便拉着林姐姐去宁安王府找他，保管让他给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