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惜春的小丫鬟入画急匆匆地跑进来,甚至因为着急在门口便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
她便朝惜春道,「姑娘,我方才去门房那边打听过了。外头那几位锦衣卫的大爷倒不像是来拿人的,说话客客气气的,还说是小王爷特意吩咐了,让把四姑娘好生请过去。」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姑娘们都松了口气。
黛玉抿着嘴笑了一下。
探春也拍了拍惜春的肩,示意她放宽心。
湘云更是直接嚷嚷起来,「你瞧你瞧,我就说罢!青枫哥哥怎么会为难四妹妹嘛!」
惜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将脸上的泪痕勉强擦干净,又让入画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这才跟着入画朝院外走去。
......
宁国府大门外,王解才将惜春从荣国府接了回来。
那丫头原本出来时脸色还算镇定,只是两只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走过来便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往跪了满地的家眷那边看。
让赵九歌略感意外的是,跟着惜春一道来的竟不止荣国府的几个管事婆子,竟然连贾母、贾赦、贾政都亲自赶了过来。
贾母被鸳鸯和琥珀左右搀着,从荣国府走到宁国府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却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一层虚汗。
她知道消息后,非要亲自走过来,谁也拦不住。
贾政跟在身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贾赦倒是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东张西望,一副来看热闹的样子。
赵九歌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惜春面前。
这丫头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被泪水堵住了喉咙,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赵九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
他弯下腰与她平视,「四丫头不必怕。今儿个叫你来不过是走个过场,问几句话便好。我在这儿,没人敢为难你。」
惜春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擡手用袖子蹭了蹭眼角,跟着一个锦衣卫校尉走到院中女眷那一排跪在最边上。
她跪下去时秦可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小块干净些的青石地面,又悄悄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惜春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九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从王解才手中接过那卷明黄锦缎的圣旨,展开,目光在贾珍脸上停了片刻。
贾珍跪在地上,嘴里还塞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血丝。
赵九歌收回目光,将圣旨高高举起,满院子的锦衣卫校尉齐齐按刀肃立,跪在地上的宁国府家眷们更是伏低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将军贾珍,身为勋臣之后,世受国恩,不思尽忠报效,反骄奢淫逸,违制僭越。逼勒良民为奴,害人性命,侵占田产,丧尽天良,行同禽兽。其子贾蓉,助父为虐,同流合污,父子二人倚仗祖荫横行不法,致使神京百姓怨声载道。朕自登极以来,屡次降旨训诫,冀其悔改。然贾珍等冥顽不灵,怙恶不悛,实为勋贵之耻,国法之不容。着即革去贾珍三等威烈将军世职,与贾蓉一并于午门外枭首示众。贾敬虽弃家修道,不问世事,然教子无方,罪责难逃,着革去功名,永不叙用。宁国府抄没家产,余者家眷悉数押入北镇抚司诏狱,查明有罪者依律论处,无罪者俟后发落。钦此。」
圣旨念完,满院死寂。
贾珍更是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的抹布被口水浸得湿透,那双眼睛里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往日所有的骄狂。
他拼命扭动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子,朝院门处贾母的方向蠕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却被几个锦衣卫校尉上前将他牢牢按住。
贾母的身子晃了两晃,鸳鸯和琥珀慌忙用力架住她的胳膊才没有让她倒下去。
她原以为贾珍顶多是革职流放,却万万没想到圣旨上写的竟是枭首示众。
枭首啊!
她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拿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贾政站在贾母身后,双腿微微发颤,他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烂泥的贾珍,看着他被锦衣卫拖起来往门外拽,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他忽然觉得下一个会不会是他,会不会。
贾赦倒是乖觉得很,方才赵九歌念圣旨时他便一直往后退,退到离院门最近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此刻见贾珍被拖走,他脸色也白了几分,却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朝赵九歌拱了拱手,「小王爷辛苦,下官……下官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赵九歌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冷笑,「你莫不是想替他求情?要不要本官替你安排一下,让你去替他?」
贾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小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过来打声招呼,看看有无需求之处,绝无替人求情之意,绝无此意!您请便,请便,下官这就退下,这就退下。」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院门处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站到贾母身后再也不敢往前凑。
赵九歌不再看他,将圣旨合拢交给身侧的王解才,吩咐道,「今日之内将宁国府所有田产地契、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悉数清点造册,一样不许遗漏。外头那两块『敕造宁国府』的匾额,还有祠堂里供奉的宁荣二公牌位,一并摘下来,搬到大门外头,劈了烧了。」
王解才接过圣旨的手微微一顿,擡头看了赵九歌一眼。
在人家大门口烧人家的匾额和祖宗牌位,这可比抄家本身还要狠上十倍。
抄家不过是抄了财,烧匾便是抄了魂。
宁国府从此在神京城中除名,连祖宗都不再是这里的祖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