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外头溜了进来，半个身子探进门帘，一只手还攥着帘子的穗子在指尖绕来绕去，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黛玉面前，拽着她的袖子摇来晃去。
黛玉也被她吓了一跳，拿团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没好气地道，「你这丫头，走路跟猫儿似的连点声都没有，鬼鬼祟祟躲在外头听墙角，哪里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和宝姐姐去宁安王府是有正事要办，你跟着去做什么？莫不是又想讨什么新鲜吃食了？」
湘云将头一歪，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呀，我自然是去跟九哥哥告你的状。就说你平日里怎么欺负我来着，让他替我出气，把你抓起来——打屁股。」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已拔腿就跑，嗖地蹿到宝钗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来朝黛玉挤眉弄眼，嘴里还不住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黛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直烧到了脖子，霍然站起身来便要去捉她，嘴里又羞又恼地骂道，「好你个史大姑娘，满嘴里浑说些什么！这些混帐话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说的？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撕你的嘴！」
湘云哪里肯站住，围着宝钗左躲右闪，把宝钗当成了一面盾牌，一边躲一边还不住嘴地火上浇油，什么「打板子」「罚抄书」之类的词往外蹦，越说越离谱。
宝钗被两人夹在中间左摇右晃，躲也不是拦也不是，只是拿帕子掩着嘴笑，眉眼弯弯的，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轻松来。
一个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一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却比谁都重情义。
只可惜她不是她们，薛家的担子压在她肩上，她从来不敢这般放肆。
正想着，湘云一个不留神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便被黛玉抓住了。
黛玉两只手牢牢地攥着湘云的胳膊，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湘云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连忙转过头朝宝钗求救，「宝姐姐快救我！林姐姐要动私刑了，你快拦着她呀！」
宝钗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露出一个优雅而从容的笑容，「这是你们俩的官司，我可管不着。林妹妹方才也说了，打屁股什么的，羞不死人。云丫头你既然敢说，自然就敢承担后果。」
黛玉得了宝钗这话更是理直气壮，将湘云往身前拽了拽，「你听见了罢？宝姐姐都不帮你，今儿个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让你见识见识我林家的家法，看你还敢不敢胡唚！」
......
宁安王府中，赵九歌今日难得清闲。
户部追缴国库欠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几家底子厚的勋贵已割肉般把银子送到了户部，也有几家心存侥幸的在户部官吏面前哭穷叫苦，推三阻四不肯还钱。
他估摸着用不了多久锦衣卫便要上门去催缴，到那时又是好一通鸡飞狗跳。
倒是荣国府那边让他有些意外，五十万两白银竟一声不吭地凑齐了交了上去，想来宁国府被抄家那日贾母亲眼看着侄子被拖走、祖宗牌位被当街焚烧，着实吓得不轻，不敢在这节骨眼上与裕明帝对着干。
不过这笔银子对荣国府而言怕也是伤筋动骨了，怕是连贾母那只老狐狸都不得不狠出了一回血。
他正靠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些事，琴儿忽然从外头进来通报，说贾家几位姑娘来了。
他刚坐起身便见院门口，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探了进来，湘云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窄袖小袄，头上扎着两条乌油油的辫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瞧见赵九歌便笑得眉眼弯弯，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他面前，也不拘礼，张口便道，「九哥哥你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旁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一个人躲在这儿晒太阳。」
黛玉和宝钗携手跟在后面款款进了院子。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绣兰草的褙子，外罩月白纱衫，走动时衣袂飘飘，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宝钗仍是那副端庄大方的模样，一件蜜合色对襟袄子衬得她肤白如玉，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人身后还跟着王熙凤，她今日倒打扮得比往常素净些，只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支点翠银钗，丹凤眼往赵九歌身上一瞟便移开了，嘴角却微微往下撇了撇。
最后头还跟着一个身量纤弱的小丫头，正是香菱。
她低着头跟在宝钗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两只手绞着衣角，时不时偷偷擡起眼往院子里瞟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香菱在薛家这些年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今儿个一早宝钗便叫了她过去，好言好语地与她说了要将她送到宁安王府的事。
她听了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哭也没有闹。
薛家待她算不上好，可也不算坏，比起当年被拐子打骂的日子，能有片瓦遮头已是造化。
如今又要被送走，她心里也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解脱，只是隐隐觉得宁安王府那个年轻的指挥使，瞧着倒不像传闻中那般青面獠牙的模样。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在石凳上坐下，心里憋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本来她今儿个原是想单独过来的，这些日子替这没良心的跑前跑后翻帐本查祭田，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更攒了一肚子的委屈要他赔。
偏偏半道上撞见黛玉和宝钗带着香菱也要来宁安王府，还邀她同行，她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有这几个姑娘在，她那些私房话便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在心里把这没良心的骂了百八十遍。
不过她到底是荣国府里出了名的巧嘴，心里憋着气面上却分毫不露，朝湘云笑着，「云丫头，人家小王爷好歹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若是成天忙得脚不沾地，那手底下养着那么些人不都成了吃闲饭的？」
湘云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凤嫂子说得在理，便又笑嘻嘻地道，「那倒也是。不过九哥哥就算不忙，也比旁人威风多了。上回听门房的小厮说他在街上把忠信亲王都吓得摔了个跟头，真真的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