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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贾赦嘲讽,简在帝心!

贾赦是刚刚才从外头吃酒回来,远远便听见府里乱作一团,问了小厮才知道出了大事。他边走边整理着松垮的腰带,迈进荣庆堂的门槛时,脸上还挂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酒意。

「哟,这是怎么了?」贾赦的目光从地上的贾政身上掠过,又扫了一眼躺在门板上半死不活的薛蟠,嘴角竟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二弟,你这一身是怎么搞的?怎么还......」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皱起鼻子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那股子从贾政身上散发出来的骚臭味道,他可闻得真真切切。

「咳。」

贾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冷冷地扫了大儿子一眼。

贾赦被这目光一扫,酒意登时醒了几分,连忙敛起脸上的笑,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这般胆大包天,敢在咱们荣国府门口行凶?这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桩事。方才在门口听小厮说,动手的人是东平侯府那个当年被退了婚的小子。

嘿,这可跟他贾赦没什么关系。

当年老二家的干那些缺德事的时候,他全程都没掺和。侵吞赵家田产铺面,老二家吃了个盆满钵满,他连口汤都没喝着。

如今人家回来寻仇了,板子自然也该打在老二家的身上,他乐得看热闹。

贾政听着兄长那阴阳怪气的腔调,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发作,只闷闷地低着头,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贾母盯着王夫人看了半晌。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沉甸甸的,像是一座无声压下来的山。

王夫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在责怪她。

当年若不是她做得那般绝,贾家又怎会给自己树下这般生死仇敌?

许久,贾母终于移开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迈的疲惫与决然:「罢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

她握着龙头杖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的儿孙,最后落在贾政身上,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准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老身亲自进宫,去给老太妃磕头。」

贾政猛地擡起头,瞪大了眼睛:「母亲,这……这怕是不妥。咱们贾家毕竟是开国勋贵,去向那老太妃低头......」

「不妥?」贾母冷笑一声,将龙头杖狠狠一顿,那沉闷的声响彷佛是某种不可挽回的倒计时,「若不是你们做下的那些好事,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赵家那孩子如今是宁安王的义子,手握重兵,深得圣心。他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王夫人身上,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咱们贾家理亏在先,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如今之计,只有求太妃娘娘出面,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贾政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咬了咬牙,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王夫人。

王夫人依旧低着头,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薛姨妈抱着儿子的手,始终没有说话。她在贾府住了这些日子,头一遭打心眼里问自己:带着儿女寄人篱下,到底是对是错?

贾赦站在角落里,袖着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当年分赵家那杯羹的时候没他的份,如今大祸临头了,自然也跟他没关系。

这么一想,他反倒觉得今日这酒喝得格外舒坦。

满堂寂然,只有薛蟠无意识的呻吟声偶尔响起。

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的心。

今儿个过后,贾家与赵九歌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

干清宫,东暖阁。

裕明帝正与吕皇后用膳。

龙案上不过四菜一汤,一道清炒时蔬,一道豆腐烩菌子,一道清蒸鲈鱼,一碗冬瓜排骨汤,再加一碟腌萝卜。

比起寻常富贵人家尚且不如,更遑论一国之君的排场。但裕明帝却吃得极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眉宇间没有半分不满。

他登基不过数载,国库空虚,边患不断,加之与太上皇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隔阂,让他从不曾有过一日高枕无忧的时候。

这宫里的用度,能省一分是一分。

吕皇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戴权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在暖阁门口便站住了,脸上带着几分踌躇之色,显然是拿不准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

裕明帝放下筷子,淡淡一笑:「说吧,什么事?」

戴权这才快步上前,躬身道:「回皇上,锦衣卫方才递了消息进来。」

他将荣宁街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据锦衣卫的人说,是小王爷先行上前劝架,那薛蟠不识好歹先动的手,小王爷这才还手的。街上围观的百姓都瞧得清清楚楚,此事小王爷占着理。」

裕明帝听完,忽然笑了。

「好小子。朕本以为他刚从北疆回来,年轻气盛,怎么也得闹出些莽撞事来,没成想竟是个精明的,知道先站住理,再动手。劝架在先,对方先动手,他才还手。满街百姓都是人证,便是闹到御前,旁人也说不了他半个不字。朕这位义兄,调教人的本事真真是厉害。」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幽深,语气转为冷冽:「不过那薛家子,当街强抢民女,殴伤人命,便是打死也活该。还有那贾家,朕素日里念着他们是开国勋旧,多有优容。可他们倒好,一门心思攀附仁寿宫,如今又纵容亲戚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当真是养了一窝蠹虫。」

他越说越冷,眼中那股子帝王的锋芒再也掩不住,将那串赵九歌给的把柄在手里掂了掂,语气中透出一股杀伐之气:「朕本想再容他们几日,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戴权。」

戴权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奴才在。」

裕明帝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冷厉更让人心悸:「去北镇抚司传朕口谕。告诉锦衣卫指挥使钱安,他若是知道体面,自己上个乞罪的折子,以前的事朕便不再深究。若是他还要装疯卖傻,死抱着仁寿宫的大腿不放,朕便亲自给他个体面。」

戴权心头猛地一跳。

皇上这话说得明明白白,钱安完了。

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从龙之臣才能坐的位子,历代都是天子最亲信的心腹。

可钱安这位指挥使,却是太上皇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眼里只有仁寿宫,对裕明帝阳奉阴违多年。

皇上忍他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借着这桩事,终于是要动刀子了。

而空出来的那个位子……

戴权脑子里闪过赵九歌那张冷峻刚毅的脸,后背不自觉地又弯低了几分。

皇上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在给那位刚从北疆回来的小王爷腾地方呢。

吕皇后一直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直到戴权躬身退出去后,她才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温声道:「皇上,您这是打算把锦衣卫交到那位小王爷手里?」

裕明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幽深如井:「赵九歌这把刀,朕磨了十年。如今他回来了,总得给他一个趁手的位置,才好多替朕做些事。」

他轻轻呷了口茶,像是在自言自语:「贾家……但愿他们识趣些。否则,朕不介意拿他们,来试试这把刀够不够快。」

吕皇后望着自己的丈夫,没有再问。

她太了解他了,这位在太上皇阴影下艰难周旋了数年的天子,终于等来了一个可以翻盘的机会。

而赵九歌,便是他手中那张最关键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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