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些日子住在宁安王府,景色虽好,日子也清闲,可看久了那几棵老槐树和那一池锦鲤,难免有些乏味。
方才她还在跟司棋念叨,说也不知林妹妹她们什么时候再来走动走动,谁承想她们便真的来了。
迎春进门后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从黛玉到宝钗,从湘云到王熙凤,最后落在香菱身上稍稍停了片刻,也没有多问,只是朝赵九歌微微福了福身,便笑着走到姑娘们中间坐下。
湘云一见迎春便丢下赵九歌,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道二姐姐如今气色越发好了,方才进门时险些没认出来,还当是哪个府上的少奶奶走错了院子。
迎春被她说得脸微微一红,伸手在湘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你这张嘴还是这般不饶人。
探春今日没来,惜春又还在诏狱里,迎春心里虽有些牵挂,但见黛玉和宝钗都在,湘云又闹得欢腾,倒也把那些忧心暂且搁下了。
几个姑娘围着迎春说起这些日子的见闻,湘云又把宁国府抄家那天的事翻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忠信亲王从马车上摔下来那段时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赵九歌被这群丫头叽叽喳喳地围着说了半天话,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好不容易趁着迎春来了将她们的注意力引开,这才得以脱身。
他刚舒了口气端起茶盏,便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
王熙凤趁姑娘们围着迎春说话没人注意这边,将椅子往他身边挪了半寸,压低了声音恨恨地道,「你个没良心的倒会躲清闲。你之前交代我的那件事,我这些天点灯熬油地翻帐本查田契,腿都跑细了一圈,总算是把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你倒是给句准话,什么时候收拾那毒妇,给我出口恶气?」
赵九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今日王熙凤面上虽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股子憋了许久的火气,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印象中王熙凤对王夫人素来还算恭敬,从前在荣国府里跟着王夫人管家时,姑侄二人一唱一和也算是默契,虽有自己先前的点播,可也不至于就恨成了这般模样。
王熙凤见他这副表情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嘴角浮起一个冷笑,将昨儿个荣庆堂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王夫人如何哭天抹泪地装可怜时她只是嗤笑一声,说到王夫人提议动用林黛玉嫁妆时她的声音已带了咬牙的意味,说到王夫人为了让老太太点头竟把自己的宝玉都推出来做幌子,还说什么「日后他们成了婚那笔钱还不是一家子」的时候,她已是恨得拿指甲在椅子扶手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王熙凤这辈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为了遮掩自己那些脏事,连一个孤女的嫁妆都敢算计,还装出一副为宝玉和林妹妹着想的长辈模样。
当然前面还好,顶天了她不过是有些抱不平,最可恶的是王夫人还打算等风声过了就把管家的烂摊子全甩到自己头上,到时候一推二五六,自己干干净净地躲在佛堂里念经,让她王熙凤去背那几十万两银子的黑锅。
赵九歌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朝黛玉那边看了一眼。
黛玉正倚在迎春身边听湘云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趣事,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浑然不知昨儿个在荣庆堂里有一屋子长辈围坐在一起替她做了一回主,把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点念想换成了贾家的平安符。
他收回目光时眼神已冷了几分。
那毒妇的心思他倒不是没有料到,只是没想到她手脚这么快,更没想到连贾母那个素日里满口「心肝儿肉」的老太太,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点了头。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对王熙凤道,「这事我自有计较。你且沉住气,别打草惊蛇。」
黛玉正听着湘云与迎春说话,也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正好与赵九歌四目相对。
她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慌忙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膝上的帕子,脸颊上飞起两朵浅浅的红云,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心里暗暗嗔怪自己,不过是被看了一眼,有什么好慌的。
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绞紧了帕子,那颗心跳得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胸口轻轻敲着。
虽不知他为何那般看自己,可那目光里含着的东西让她觉得暖暖的,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被父亲看在眼里时的那种感觉。
王熙凤将黛玉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没良心的当着自己的面便跟旁人眉来眼去,老太太却还在家里做着宝玉黛玉凑成一对的春秋大梦,岂不知人家林妹妹的心早就不在荣国府里了。
她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凑到赵九歌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看林丫头这辈子怕是逃不出你这冤家的手掌心了。老太太还做梦呢,倒不如想想怎么把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挡在荣国府大门外头。」
赵九歌闻言,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捏住了王熙凤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将她那张娇艳的脸微微擡起对着自己,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连你这个神仙妃子都没逃出我的手掌心,林妹妹又跑得了么。倒是你,方才说了这许多话,字字句句都在骂那王夫人,可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话外倒像是吃醋了。」
王熙凤惊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在院子里,迎春黛玉宝钗湘云就在几步之外坐着,中间连个屏风都没有,若是谁忽然转过头来,她王熙凤这张脸便算是从神京丢到金陵去了。
她慌忙伸手去拍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手攥住了指尖,抽都抽不回来。
她又急又恼又不敢大声,只得咬着嘴唇拿那双丹凤眼狠狠地瞪着他,眼眶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她拿捏别人,何曾被人这样当着面拿捏过,偏偏这个冤家每次都能把她吃得死死的。
可也正是这份胆大包天,让她明知是玩火却还是忍不住凑上去。
好容易等赵九歌松了手,她慌忙将身子往后挪了几分,佯装整理衣襟,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脸上那两团火烧云。
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而,两人却没有注意,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香菱正睁着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她方才见迎春来了便想上前伺候,刚走了两步便撞见这一幕,整个人登时僵在了原地。
一张俏脸腾地红了个透,慌忙别过头去装作看墙边那株桂花树。
可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原来小王爷和琏二奶奶是这样的关系,看来这宁安王府里的秘密比她想像的要多得多。
过了好一阵,湘云大约是跟迎春说够了话,又想起赵九歌来,笑嘻嘻地转过头扬声问道,「九哥哥,二姐姐说你这些日子都不怎么陪她,她在府里闷得都快长蘑菇了。我看你今儿个倒清闲,不如咱们改天找个机会出去逛逛罢?这大好的秋光,关在院子里多可惜呀!」
她这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拉了回来。
赵九歌也早已恢复了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王熙凤也迅速换上了从容不迫的笑脸,接口笑道,「云丫头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这秋天日头不冷不热的,关在府里属实可惜。我瞧着城外头那几座山上的枫叶正红着,若是能去走走,倒比在院子里绣花强百倍。」
赵九歌放下茶盏想了想,这段日子他忙于锦衣卫的公务,不是在诏狱审案便是入宫面圣,确实有些冷落了迎春。
这丫头性子软和从不抱怨,可湘云说得对,她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座院子,连个说话的人都少,便是再好的景致看久了也成了牢笼。
便点了点头,「行。改天选个好日子,我带你们去城外庄子上转转。那庄子后头有一片枫树林,这时节正好看。溪里有鱼,山上有野兔,你们若是高兴便多住两日也无妨。」
湘云登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九哥哥最好了!」
黛玉虽没有湘云那般张扬,眼中却也亮了几分。
她长这么大出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都是跟着老太太去庙里进香,车轿遮得严严实实,连路边的野花都瞧不见几朵。
若能去庄子上走走,哪怕只是看看山看看水,也比关在这四方院子里强百倍。
迎春听了这话,眼眶都有些发酸。
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他府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妾室,他待自己好不过是碍于情面,可今日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应下带她们出去游玩,任她那还不知道他的好。
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那便这么说定了,可不许赖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