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地方他一个人去便罢了,若把贾宝玉也带去了,让老太太知道不揭了他的皮才怪。
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推说去的地方没什么好玩的,让宝玉不如回去多读两页书。
贾宝玉见他推三阻四,反而愈发觉得贾琏要去的地方定是个新鲜有趣的好去处。
他素来对「读两页书」深恶痛绝,一听这话便更不肯松手了,两只手牢牢攥着贾琏的袖子不放,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撒娇耍赖的意味,说自己保管规规矩矩地跟着绝不惹事,回来之后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若是说漏了嘴便让他变成癞头和尚。
他说这话时满脸都是孩子气的认真,拿自己最害怕的癞头和尚来赌咒,倒把贾琏给逗乐了。
贾琏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今儿个约的那几个粉头本就是为了寻欢作乐,一个人去确实有些冷清。
带上宝玉虽有些风险,但如今在这里磋磨风险更大,想来宝玉是个识趣的,断不会出卖他。
只要两人进出时小心些,回来时别让门房看出端倪,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况且老太太今儿个身子不爽利,早早便歇下了,王夫人去了佛堂念经,贾政在书房与清客们谈文论道一时半会出不来,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也顾不上他们两个。
第一路上不许乱跑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第二到了地方不许大惊小怪丢了贾家的体面,第三回来之后若是有人问起便说去了书铺闲逛,任谁问也不能改口。
贾宝玉见贾琏松了口喜得差点蹦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细想这三件事背后是什么意思,只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满口应承下来,恨不得指天发誓。
贾琏这才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揽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今日要去的那个地方是锦香院,那里的姑娘可不是怡红院里那些只会端茶递水的丫鬟能比的。
那才叫真正的柔情似水,温香软玉,保管比在家里念什么四书五经有意思得多。
他说话时挤眉弄眼语气轻佻,全然忘了自己怀里揽着的这个少年论辈分是他堂弟,论年纪还不满十六。
贾宝玉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像有一只小猫爪子在轻轻地挠,又痒又麻,又带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兴奋与期待。
两人从荣国府西角门溜出来时,街上行人渐稀,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还在沿街叫卖。
贾琏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领着贾宝玉三拐两拐便穿出了宁荣街,一路上连个巡逻的更夫都没撞见。
贾宝玉跟在后面,一颗心跳得砰砰作响,既怕被人认出来,又对即将到来的「长见识」充满了按捺不住的期待,两只眼睛不住地往街道两边打量,连路过的馄饨摊都要多看两眼。
「宝兄弟,走快些。今儿个哥哥带你去开开眼,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国色天香。」
贾琏回头朝他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脚下却半分不慢,显然已有些急不可耐。
贾宝玉被他说得心痒难耐,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锦香院坐落在城东烟花巷的深处,门面倒不算张扬,只是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光晕在暮色中晕开一片暧昧的暖红。
门口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手里摇着团扇,正娇声软语地招呼着来往行人。
一个穿水红纱衫的女子眼尖,远远看见贾琏便笑着迎了上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将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声音又软又糯,「琏二爷,您可算是来了。您再不来,奴家这颗心都要等碎了。今儿个姐妹们还念叨呢,说二爷莫不是被家里那位母老虎叼走了,连门都出不得了。」
贾宝玉从贾琏身后探出半个头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阵仗。
他在荣国府里被老太太和王夫人看得严严实实,连跟丫鬟多说几句话都要被袭人念叨半天,几时见过这般光景。
那些女子说话时眼波流转,笑起来毫无顾忌,与府中那些低眉顺眼的丫鬟全然不同,倒像是一群被养在笼子外头的画眉鸟,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他心里又是新奇又是兴奋,觉得这地方简直比大观园里那些假山亭子有趣百倍。
贾琏被那女子一夸,腰板都挺直了几分,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把,笑骂道,「少跟我贫嘴。今儿个我带了我家宝兄弟来,给爷们寻个清静雅致的包间,把你们院里最拔尖的姑娘叫过来。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伺候得不好,下回我可换别家去了。」
那几个女子一听有赏钱,眼睛都亮了,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二爷」「宝二爷」,簇拥着两人往院里走去。
贾宝玉被她们拥在中间,那些柔软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胳膊和肩膀,一团团脂粉香气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晕晕乎乎的,连脚下的门槛都险些绊了一跤。
上了二楼包间,里头陈设倒比贾宝玉想像的雅致些。
一架紫檀木的屏风隔开了外间与内室,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点心,墙角还焚着一炉不知名的香,烟气袅袅,甜丝丝的,闻久了让人浑身发软。
几个女子端酒的端酒、布菜的布菜、捶腿的捶腿,把贾宝玉和贾琏伺候得妥妥帖帖。
贾宝玉只觉得这地方比怡红院强了百倍不止,怡红院里的丫鬟虽多,可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的,连笑都不敢大声。
这里的女子却不同,她们想笑便笑,想闹便闹,还会主动凑过来与他说话,声音又甜又软,甚至比林妹妹的冷言冷语不知顺耳了多少。
他被灌了几杯酒,胆子也大了些,竟主动拉着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问长问短,把人家逗得咯咯直笑。
贾琏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小子算是开了窍,心里暗暗好笑,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左拥右抱喝得不亦乐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