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和宝钗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湘云悄悄捡起地上的扇子,也不再提什么去庄子玩的事了。
唯独王熙凤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今儿个才去宁安王府把那毒妇的恶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那个冤家,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贾宝玉和贾琏便出了这档子事。
要说这是巧合,打死她也不信。
她原以为那冤家顶多是把王夫人揪出来当众对质,让她身败名裂,却万万没想到他下手竟这般狠,这一刀虽没有砍在王夫人身上,却比砍在她身上更让她疼。
那可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宝贝儿子。
从今往后,满神京的人提起荣国府的宝二爷,头一个想到的便不再是那块通灵宝玉,而是锦香院那一晚的丑事。
这可比杀了她还要叫她难受。
王熙凤垂下眼帘,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遮住了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冷笑。
该,活该。
这毒妇为了遮掩自己的罪孽连林妹妹的嫁妆都敢算计,如今报应落到她儿子头上,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是那冤家下手未免也太损了些,连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丈夫也一并搭了进去。
不过转念一想,贾琏那东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在外头浪荡了这些年,今儿个也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夜深时分,贾宝玉和贾琏才被荣国府的几个家丁从锦香院带了回来。
贾宝玉是被两个人架着拖进二门的,脚上的靴子蹬掉了一只,头发散了满脸,嘴里含含混混地反复念叨着什么。
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像是魂丢了。
贾琏跟在后头,倒是自己走进来的,只是两条腿迈得别别扭扭,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是痛苦还是憋屈,只拿袖子遮着半张脸,一路上谁也不敢看。
至于那几个欺负人的壮汉,早早就心满意足地提着裤子离开了锦香院,走的时候还从老邢手里一人领了五十两白花花的现银。
贾家不是没想过报官,可报官就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写进状纸里,那等于把自家宝贝孙子被人糟蹋的细节白纸黑字地存盘在顺天府的卷宗里,供往后历任府尹翻阅瞻仰。
贾母便是气掉了满嘴的牙,也只能和着血往肚子里咽,认了这个哑巴亏。
荣庆堂内灯火通明,贾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面色铁青。
贾政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阴沉。
王夫人站在他身侧,眼眶红肿,手里那串沉香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贾赦和邢夫人自然也来了,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侍立在角落。
堂中一片死寂。
贾琏跪在地上,两条腿不住地打颤,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在锦香院被折腾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这满屋子的目光都像针一样。
想他也是受害者,凭什么独独自己像犯人跪在这里受审,而那个被老太太当做心肝宝贝的贾宝玉可以回怡红院,躺在软榻上让人伺候着,甚至不会被问责,还能够得到姐妹们的关爱。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王夫人拿帕子捂着嘴,眼里早就蓄满了泪,声音又尖又哑,指着贾琏便厉声质问。
宝玉可是她的命根子,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如今却被这个不成器的堂兄带到那种下流地方去,更被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歹人糟蹋成了这副模样,这叫她以后可怎么活。
贾琏跪在地上委屈得不行,虽又不敢直接顶撞,却也低声嘟囔着辩白了几句,表示并非自己主动要带宝玉去的,而是宝玉自己非要跟着,他强行推辞不过才勉强答应的。
王夫人听后直接把手中的佛珠往桌上一摔,珠子在桌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站起身来厉声质问贾琏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她的宝玉自己往火坑里跳不成。
她气得浑身发抖,虽知道自家宝玉是什么性子,那孩子从来就不安分,对丫鬟动手动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她绝对不承认这件事。
贾赦本来靠在椅背上袖手旁观,可见王夫人不断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儿子,甚至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不由得皱起眉头。
若只是老太太骂琏儿两句,他倒还能忍,毕竟老太太是长辈,骂孙子天经地义。
可这个毒妇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指着他的儿子骂个没完。
怕是在指桑骂槐吧。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听弟妹这话里的意思,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琏儿一个人头上了?」
他偏头看着王夫人,「琏儿方才说了,是宝玉非要跟着他去的,他推辞不过才勉强答允。弟妹若是不信,不妨让人去怡红院把宝玉也请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与琏儿对峙一番。若是琏儿说了谎,我这个做老子的第一个拿鞭子抽他。可若是琏儿没有说谎呢?」
王夫人被他这反问堵得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她儿子的性子,跟着贾琏往那种地方跑是半点都不稀奇。
可这话她能说吗?
她能把宝玉从床上拖起来拉到荣庆堂来当面对质吗?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股子翻涌到喉咙口的怨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一旁的贾母也被贾赦这番话气得够呛。
她还没开口呢,这个儿子便急着替孙子脱罪,摆明了是不把她这个老太太放在眼里。
她当即要出言呵斥,贾赦却抢先一步朝她拱了拱手,「老太太,琏儿是荣国府的嫡长孙。今儿个他在外头受了这般奇耻大辱,说起来也是咱们贾家丢了体面。
况且此事错不在琏儿身上,而是做出这些混帐的事的人,你们也没必要抓着这件事不放,除非是想要废嫡立庶,谋夺琏儿未来的爵位,但在儿子看来,琏儿的爵位还轮不到某些人胡乱思衬。
所以,依儿子之见,倒不如就此作罢,不必再追究了罢。想来,再追究下去,丢的还是咱们荣国府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