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地送到赵九歌手边,声音比方才又自然了几分,「哥哥,喝茶罢。这茶是入画刚沏的,水还滚着呢,小心烫。」
那一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软,既不像从前那般生疏客套,也不至于太过亲暱而失了分寸。
赵九歌接过茶盏,揭开碗盖拂了拂浮沫,呷了一口。
茶是最寻常的雨前龙井,算不得什么好茶,却胜在水温恰好,入口清香。
他放下茶盏时便看见惜春正望着自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像是在肚子里攒了许久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什么话便说罢,跟我还客气什么。」赵九歌将茶盏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惜春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了好几圈,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低声问道,「哥哥,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昨儿个傍晚在廊下透气时,远远听见几个巡夜的锦衣卫校尉在闲聊,言语间隐约提到了荣国府和贾宝玉。
她隔得远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只言词组,什么「宝二爷」、什么「锦香院」,还有什么「这回荣国府的脸面算是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她当时心中便有些疑惑,却也不好意思贸然去问。
赵九歌沉吟了片刻,将茶盏搁在桌上。
他与贾家之间的恩怨是另一码事,与这小丫头并无干系,便略去那些不堪入耳的细节,只捡了能说的部分,将贾宝玉如何跟着贾琏溜去锦香院、如何被一群市井泼皮堵在包间里欺负了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惜春听完便怔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她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虽与贾宝玉不算亲近,到底也是一处长大的哥哥。
在因着贾母的缘故,与贾宝玉相处到底是与别人不同。
在她的印象里贾宝玉虽有些痴性,却是被老太太捧在手心里千娇百宠的宝贝疙瘩,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她虽年幼却也明白这种事对一个男人的名声而言意味着什么,这可比被人打了一顿还要难堪百倍。
她忽然庆幸自己当初被赵家哥哥接到了诏狱里来,不必在荣国府里亲眼看着那些人异样的目光,也不必在贾宝玉面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对,她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很快便是宁安王府的人了,往后怕是与荣国府再无瓜葛,自然也不会再见到贾宝玉了。
这样也好,省得见了面彼此尴尬。
赵九歌见她出神,只当她是被那事骇住了,便换了个话头,「对了,上回林妹妹和云妹妹她们来王府看我时,还专程问起你的情形。云丫头那性子你也知道,急得恨不能当天就冲到诏狱来看你,是被宝钗和黛玉好说歹说才拦住的。她们都很担心你。」
惜春猛地擡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贾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四丫头,连名字都透着敷衍,谁会真的惦记她呢?
可原来她们真的来找过赵家哥哥,真的替她担过心。
她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等我出去了,定要好生谢谢几位姐姐。尤其是云姐姐,她素日里虽爱闹,心却是最热的。」
赵九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惜春捧着茶盏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擡起那双犹带水光的眼睛望着他,「哥哥,那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出去呢?」
她本想问他什么时候接她回王府,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直白,生生拐了个弯。
只是那眼底的期盼却藏不住。
赵九歌迎着她那既羞怯又期盼的目光,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若是你着急,今儿个我便能把你接回王府去。左右诏狱这边该走的过场都已走完了,我一句话的事。」
「呀,」惜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旋即又咚咚咚地擂起鼓来,快得她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拿帕子掩住了半张脸,耳根却已红得透透的。
什么叫她着急?
这话听着倒像是她恨嫁一般。
她虽心里确实盼着早些离开这地方,可这话从赵九歌嘴里说出来便带了几分促狭的意味,叫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应承。
她咬着下唇半天没说话,可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却出卖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旁的入画正端着茶盘准备上前续水,听到这话惊得手一抖,那茶盘便从她指间滑了出去,连盘带壶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入画慌得蹲下身去捡,手忙脚乱间又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却也顾不上疼,只是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认错,又朝赵九歌和惜春各福了一福,捡起茶盘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冲到门外廊下,入画才靠着墙根蹲下来,将那只划破了的手指含在嘴里,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偷偷地笑。
自家姑娘要进王府了,这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寻常,可于她家姑娘而言却是天大的喜事。
她跟着惜春这么些年,知道自家姑娘在宁国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在荣国府里又是什么处境。
如今终于有人肯真心实意地待她,肯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入画只觉得比自己终身有靠还要高兴。
屋内,惜春一脸微妙地望着门口,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却已把入画念叨了百八十遍。
这丫头平日里做事也算稳妥,怎么偏偏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岔子。
刚才那一出打断了她和哥哥说话不说,还险些溅了她一裙子的茶水。
等今儿个晚上她非得好好教训这丫头不可。
赵九歌倒是不以为意,只是看着惜春那副又羞又恼,又拿丫鬟无可奈何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给妹妹一个缓和的时间罢。我明儿个再让人来接你回去,正好也让王府那边把院子收拾出来,省得你住进去时手忙脚乱的。」
他顿了顿,「不过话又说回来,妹妹可要想好了,明日若还不跟我走,再拖下去怕是就得再等三年了。」
惜春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满脑子都还在方才那句「明日来接你」上打转,心里既欢喜又微微有些失落,她虽嘴上不肯承认,心底其实是盼着今日便能跟他走的。
可再一听后头那句「等三年」,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明白了过来。
父亲贾敬虽从不曾把她当成女儿看待,可名义上他终究是她的生父。
若是他被问斩,按大干的规矩,她作为子女便要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不得婚嫁,不得宴乐,不得穿红着绿。
她如今正是花信年华,若当真守上三年孝,再出来时便已错过了最好的年纪,到时候一切皆是未知之数。
一想到这里惜春便急了,心里那点女儿家的矜持登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擡起头来直直地望着赵九歌,眼眶竟微微泛了红,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
她咬着下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拿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无声地恳求。
她后悔了,她方才就不该推三阻四,就该直接点头答应,今日便跟他走。
赵九歌见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放缓了声音道,「别急,我说了明日来接你便一定会来。你只管安安心心在这儿再住一晚,明日天一亮我便让人来接你回府。至于旁的,有我替你操心,你不必多想。」
惜春听他应承下来,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春日里抽出的第一缕柳丝,「那妹妹就等着哥哥明日来接我。」
说罢便将头低了下去。
赵九歌又陪她说了一炷香的闲话,眼见日头已偏过了西窗,便起身告辞。
惜春将他送到院门口,立在梨花树下望着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她一身金红色的碎光。
她靠在门框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擡手抚了抚自己仍有些发烫的脸颊,然后抿着嘴,美美地笑了出来。
过了好半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朝廊下喊道,「入画,你个臭丫头,今儿个别想逃,我说什么都要教训你一顿。」
廊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哀鸣,紧接着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入画带着哭腔的讨饶声和惜春难得开怀的笑声。
那笑声清清脆脆地落在暮色里,惊起了梨树枝头栖着的一只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向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