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却没有解释,只是示意身后的狱卒上前将牢门打开。
铁锁哐啷一声落下,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摩擦声。
他往旁边让开半步,朝秦可卿微微扬了扬下巴,「出来罢,给你换个地方。」
义忠亲王既然今日能来闹过一回,难保不会再来第二回,把秦可卿继续关在诏狱里确实不妥,还不如挪到后衙那间单独的小院软禁起来,于她于自己都方便些。
可秦可卿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在赵九歌脸上停了片刻,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到了方才他打量自己时,那道自上而下的视线。
虽然,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过一息便移开了,却已足够让她在心里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凄凉而认命,却也不再挣扎。
她早就该料到的,这张脸从她十三岁起便不断地给她招来麻烦,贾珍色眯眯的觊觎,贾蓉唯唯诺诺的讨好,如今又轮到了这位小王爷。
她一步一步走出牢门,低着头站在赵九歌面前,那截露在乱发之外的脖颈,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段任人宰割的素帛。
尤氏看到这场景,也明白了过来。
她看看赵九歌,又看看秦可卿,终于是咬着牙站起身来,走到赵九歌面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王爷,可卿这丫头笨得很,不会伺候人。您若是……若是不嫌弃,不如让我跟您去罢。
我虽年纪大了些,却也知道怎么伺候人,保管比这丫头强。」
她一面说一面拿身子挡住秦可卿,那张憔悴的脸上,满是一个长辈在绝境中仅存的一点护犊之心。
毕竟,这件事是因贾家而起,在牢里这些天她可是看着秦可卿忍饥挨饿,却又不哭不闹,心里那点婆婆的架子早就软了,如今眼看着她要被人带走,她便是再懦弱也豁出去了。
秦可卿浑身一震,擡起头来望着自家婆婆那张被恐惧与无奈交至的脸,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她伸手将尤氏拉到自己身后,用衣袖蹭了蹭眼角,仰起头来直视着赵九歌,「婆婆别说了,我跟他去便是,莫要为难我婆婆。」
???
赵九歌负手站在甬道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顿问号。
这两个女人一个以身相代、一个含泪赴难,演一出「婆媳情深共抗恶少」的戏码,话说你们不觉得自己的戏太多了吗?
他就是在饥渴难耐,也不至于跑牢中找吧,莫非你们闻不到身上的气息?
不过,他也懒得解释,给秦可卿挪地方本就是为了防义忠亲王再来闹事,这是公务不是私情,可这话跟她们说不着,说了她们也未必信。
况且让她们误会着也好,义忠亲王若是再来打听,尤氏便会告诉他秦可卿已不在诏狱了,至于去了哪里,不知道。
他侧身让开甬道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
秦可卿迈出牢门,走到甬道里时忽然转过身来,朝尤氏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这些天多谢婆婆照拂,往后婆婆千万保重身子,不必挂念我。」
尤氏扑到牢门上伸出两只手想要抓住她,手指却只触到了她一片滑落的衣角,眼睁睁看着她跟在赵九歌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甬道深处那无尽的黑暗里。
而当那抹素色的身影,终于在甬道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时,尤氏才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铁门,幽幽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
......
北镇抚司后衙最深处有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原是当年为官署家眷留宿预备的,后来几经辗转便一直空置着。
院中一株老石榴树枝叶蓊郁,几丛芭蕉绿得发乌,倒是个极清幽的所在。
赵九歌领着秦可卿穿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推开虚掩的院门,屋里已有人提前掌了灯。
烛光通过碧纱窗洒在庭前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屋里陈设虽算不上奢华,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临窗的案上还搁了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杏花,倒像是有人特意布置过。
秦可卿立在屋子中央,目光却像蒙了一层薄雾,什么也看不进眼里去。
方才在诏狱里赵九歌对那百户吩咐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恍惚听见「吃穿用度」「不得怠慢」之类零碎的言语。
在她听来那不过是支开旁人的借口罢了。
她的心早已沉到了底,再也没有力气去分辨什么了。
那百户领命而去,顺手将院门轻轻掩上。
随着门轴转动发出低哑的呻吟,秦可卿的肩膀便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望着榻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藕荷色的被面,上头绣着折枝兰草,针脚细密,与她这些日子睡惯了的那堆发霉的稻草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柔软的被褥像是在无声地嘲弄她,你瞧,给你换了多好的地方,可代价是什么呢。
她惨然一笑,缓缓在榻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褥子凹陷下去,将她酸痛的腰背轻轻托住,一股久违的舒适从脊背蔓延到全身。
她这些天在牢里连伸直了腿睡一觉都是奢望,此刻便是坐在这榻上已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可她不敢躺下去,因为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事,她欠的这笔帐,还没还呢。
她认命了,若是这一劫注定躲不过,那给了眼前这个人总比给了贾珍那头畜类强上百倍。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委屈,像是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九歌转过身来正要开口与她交代几句,便看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榻沿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而纤弱的脖颈。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半片阴影,那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星未干的泪痕,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饶是他这个在北疆见惯了生死的铁石心肠,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看来刚刚倒是我的错了,秦可卿不愧是红楼美人,即便是身居牢中数日,只不过是换了地方,就别有一番韵味。
下一刻,他又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走上前去打算把话说清楚,「我说,你倒是挺自觉,额,你等会儿,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