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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裕明起心,九歌动念

另一边,宁安王府后院此时灯火通明。

几个管事婆子正进进出出地往几口樟木箱里装点东西,几匹新裁的织金妆花缎、一套赤金头面并几支碧玉簪子、两床百子千孙的锦被,皆是按纳妾的规矩备下的,虽不算奢靡,倒也样样齐整。

安迎公主亲自站在廊下督着,时不时伸手摸一摸料子的厚薄,又嘱咐婆子们再添几样日常用的妆奁器具。

迎春领着琴儿和香菱在一旁帮着归置,将那些珠钗首饰一样样用红绸裹好放进锦盒里,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算妥当。

赵九歌在院中站了片刻,看着那些箱笼被老邢带着几个亲兵搬上马车,才翻身上马,亲自往北镇抚司去了。

如今宁国府已被抄没,贾珍父子即将问斩,惜春自是不愿再回荣国府,在那里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影子罢了。

既然横竖都是要擡进宁安王府的,索性便从北镇抚司后衙那间小院直接发嫁,倒也省了许多无谓的周折。

说起来这丫头怕是大干立国以来头一个从诏狱后衙被花轿擡出去的姑娘,也算是一桩奇谈了。

将那边一应事宜安排妥当,赵九歌刚回到王府想着再帮安迎公主和迎春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便被宫里来的夏守忠堵了个正着。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跑腿,说是圣上有要事相商,请他即刻进宫。

赵九歌无奈,只得重新系上佩刀,跟着夏守忠往养心殿去了。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裕明帝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章。

他自亲政以来日日如此,无论大小政务都要亲自过目才肯批红,案头堆着的奏折常常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

殿角的更漏已过了戌时,他却连晚膳都还没传,不得不说这位是个工作狂皇帝。

赵九歌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了足足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嗑了一小碟瓜子,眼见那更漏又漏下去一截,终于是有些坐不住了,胳膊腿不自觉的抖动几下。

裕明帝看见这小子如此不安分,也搁下手中的朱笔,看了一眼满脸不耐烦的赵九歌,慢悠悠地开了口,「你小子怎么,莫不是因朕大晚上的把他叫过来,不乐意了。」

赵九歌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语气倒是坦然得很,「陛下,您是老大,我就是再不乐意又有什么法子,又不能摔了印信回家种地去。」

「哈哈哈,你小子啊。」

裕明帝放声笑了出来,自登基以来这么多年的尔虞我诈,步步惊心,满朝文武在他面前那个不是战战兢兢,能在他面前这般毫无顾忌地说话的统共就那么几个人,这小子便是其中一个。

他笑够了才将话头一转,「朕今晚叫你过来,可是要让你去干一件极合你性子的事。」

「哦,陛下请说。」

赵九歌听出这话里有话,当即坐直了身子,问什么事。

裕明帝微微弯起了嘴角,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他将一份名单从案头拿起来,示意戴权递过去,「自上次户部追缴国库欠银以来,倒是有不少勋贵老老实实地还了银子,有些人甚至变卖了祖传的田产宅邸才勉强凑齐,这些人虽从前站在太上皇那边,到底还有几分眼力见,朕也不打算再继续追究。

可偏偏还有些自作聪明的蠢货,那些贪婪成性的蠹虫以为朝廷的板子打不到他们头上,抱着银子不肯撒手,还三番五次地推诿拖延。」

赵九歌接过那份名单展开一看,眉头便挑了起来。

他原以为名单上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虾兵蟹将,毕竟如今裕明帝大权在握,但凡长点脑子的勋贵都该知道好歹。

可谁知这份折子上赫然列着三个侯爵,更有一个国公府的名号明晃晃地写在最末一行。他微微眯起眼,将折子合上收进袖中,擡起眼问裕明帝,「陛下,此事要办到什么分寸。」

裕明帝拿起一本未批的奏折随手翻开,「有些人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已经忘了头顶上还有天,也该换一批人上去了。至于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出了事有朕这个做皇帝的兜底。」

「陛下,我若是把那些人全杀了,府里漂亮的姑娘丫鬟都弄回王府去当小妾,皇上也能乐意?」

裕明帝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呵呵,只要你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也不怕被香云那丫头追着满院子打,朕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赵九歌干笑了一声,将名单揣好便转身往殿外走。

名单上那几个侯爵他倒不放在眼里,唯独那家国公府,当年与东平侯府也算是世交,逢年过节两家走动最为活络,可当年他跪在那家门前苦苦哀求时,那两扇大门却关得比谁都快。

如今正好,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今晚这一趟,便算是替父亲收一笔旧帐。

裕明帝望着赵九歌大步流星走出殿门的背影,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年轻,不爱惜身体,还想着纳那么多妾室,也不怕自己身子骨吃不消。」

想到这个,他忽然觉得腰间隐隐有些发酸,自亲政以来心头的巨石卸了大半,在后宫佳丽面前便也不像从前那般拘着了,再加上日日熬夜批折子,身子难免有些跟不上。

他沉吟了片刻,偏头对旁边侍立的戴权吩咐道,「去御膳房传一道八珍养身汤来,就说朕批折子乏了,漱漱口。」

戴权是何等机灵的人,在这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听过见过。

皇上这大半夜的要八珍养身汤,自然不只是漱漱口那么简单。

他面不改色地躬身领命,心里已开始盘算着回头得提醒御膳房,日后这类汤水怕是得常备着才是。

......

修国公府坐落在神京城东的永安坊,门前那对石狮子比荣国府的矮了半头,石料也已斑驳,狮鬃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

正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楣上那块「敕造修国公府」的匾额倒是擦得还算亮堂,只是金粉褪了大半,在暮色中瞧着倒有几分力不从心的倔强。

这府邸同样是当年太祖皇帝钦赐的,传了几代人下来,除了门口那对石狮子还硬挺着,里子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

正堂里灯火昏昏,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三品威震将军侯孝康正焦躁地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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