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相ji_an,万一闹出来,即使李凤清不受中伤,他岂能保命?至少送两个女儿出嫁之前,他还不想死。
抱了这个想法,李之戎身上迟迟不见好,缠绵病榻多日,黛玉陪着掉了一海的眼泪,直到李凤清让太医署写了军令状,再治不好要出人命了,李之戎才渐渐有了起色——他病这么久,泰半原因是那些补药汤汁都让他拿去浇花了,所以他才迟迟不见好,现在拖不得了才不得不按时喝药。
李凤清精得狐狸一样,若他慢慢慢慢好起来也罢了,偏偏在太医署哀鸿遍野时好了,李凤清还能看不出猫腻?那窗外的草都叫他烫死了一多半。于是这以后,李之戎服药,他一定亲自看着,若有事耽搁看不着,旁边也至少有一个嬷嬷一个内侍一个宫女儿盯着。这样补到九月里,李之戎大安了,李凤清又乐不思蜀了。
九月廿七是林如海忌辰,黛玉心想祭拜,无奈身在深宫,不得不打消了这念头。结果到了那日晚上,李之戎借口和女儿说话,将旁人都赶走了,只留雪雁跟在黛玉跟前,德贵在门口守着。黛玉只当父亲有话嘱咐,谁知李之戎却拿了一篮子香烛纸钱瓜果贡品给她:“咱们在宫里,也不好怎么做,意思一下,总是心安。”
黛玉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却不敢放声哭,只拿帕子捂着眼低声,抽泣李之戎叹息一声,道:“玉儿,莫哭。我这样安排一番,不是为了招惹你哭。你爹爹在天上看着,必不喜欢你这样伤心,还是快些祭拜了吧。义父在外头给你看着。”他说完,果真走到德贵那里去了,黛玉忙收起帕子,由雪雁帮着祭拜父亲。
李之戎抱着胳膊在门口杵着,心里有些酸涩。年轻那会儿多好,虽然没娘疼,后母不容,父亲嫌弃,到底有三五个知己,有几个贴心的老人,还有……还有两个可爱的弟弟。
现而今故人易散,旧情易断,前缘易分,本心易迁,当年事,散作空山云烟,那时人,留几个在身前?即便有未曾离去的,也变了模样,改了心境,错了情份。
一勾新月疏疏淡淡,丛丛围绕的金菊只剩黑影,依稀难辨,只有一脉花香浅浅,落叶虽然都被扫走了,光秃秃的树枝却更显寥落,一阵风来,生生叫人寒进了骨子里。李之戎心里微凉,不由打个哆嗦,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紫貂氅衣就披了上来。
“圣上。”李之戎回过头一看,是李凤清亲手将氅衣给他系好,顿时惊慌失色,“我——”
李凤清低声道:“嘘,别吵着侄女儿。我料着你们要祭拜他的,没有我的准许,你们哪这么容易支开人,又从哪弄香烛纸钱?”
李之戎爷低声道:“圣上切爱,我代玉儿谢了。”
“少多礼了,要不是看你深夜出来也不披件衣裳,我也不会出来吓你。你也是,这么冷的天,穿件夹衣就出来了?你不爱惜身子,我还怕你受寒呢。”李凤清说着,看李之戎因为师兄低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悦,咳嗽一声移开话题,“过些日子到了年底下,你家姑娘是去外家过,还是在宫里陪咱们?”
“还是送她回外祖家罢。这几天,我生病,倒累着她了。在宫里,说话做事,总得小心翼翼,还不如在外祖家自在。回头让玉儿自行选罢,只元旦和我聚一聚便好。”李之戎听见他咳嗽,以为是冷着了,赶紧解下氅衣想披回他身上,李凤清坚持不要,最后俩人一起拿它裹着,好在这件貂毛氅足够大,刚刚好能包住二人。
李凤清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声咳嗽能有这收获,眼神一黯,心底生出几分喜悦来,他这个哥哥哪怕再想躲着他,也因为早年养成了照顾弟弟的习惯,稍不注意就会带出些无微不至的关切来。
兄弟俩肩并肩看了一会儿,黛玉那里火光熄了,李凤清便让德贵伺候黛玉歇息,交代他告知黛玉他爹被他叫走议事了,自己则将身边人拦腰一抱一送就稳稳扛在肩上,三两步离了书房
跨院到了寝宫,自是一宿鸾凤和鸣鸳鸳交颈,无需多言。
过了林如海的忌日,一眨眼就到了隆冬,李之戎彻底养好了,黛玉也养得白白嫩嫩面色红润,和进京时更判若两人。李凤清按公主的份例给她裁了新衣,又从贡品中选了极精巧的首饰珍玩与她,然后就将人送到荣国府去了。
黛玉在李之戎跟前时,李之戎至少有八成精神给了她,还限制他欢好时不准留下痕迹,平时也不让他动手动脚过干瘾,生恐被黛玉看出端倪来。李凤清醋了这几十天,能忍到冬雪初晴的时候,都快忍成乌gui了。
只说十一月下,黛玉一身风光入贾府,贾母、邢王二位夫人、薛姨妈皆在上房等候,好半日,丫鬟通报说黛玉到了,又片刻,黛玉才让四个丫鬟扶进来请安。
贾母见外孙女通身贵气,比进宫前越发灵气逼人了,满心欢喜,忙拉了黛玉在身边坐下,连声问宫里怎样,她父亲怎样,她过得怎样,黛玉一一答了,薛姨妈笑道:“林姐儿这一去,更加出挑了,怪道说宫里养人呢。”
黛玉抿嘴一笑,道:“义父大安了,我心里高兴,人一高兴,自然看着就好。”
“阿弥陀佛,你父亲大安了就好。这些日子侍疾,苦了你了。”
“哪里苦了我了,说是侍疾,其实我只在一旁坐着看就好了,在义父跟前服侍的人,总有一二十个,我只管陪义父说说话,那里真叫我动手了。”
贾母拉着她的手瞅了瞅,道:“的的确确是养尊处优的,这我就放心了。你也累啦,一会吃完饭,早些睡,别耽搁了啊。明儿早上不用请安了。”
“多谢老太太体贴外孙女儿,孙女儿哪有那样娇贵,倒是宫里赏赐实多,一时半会的清不出来。明儿早上我点好了,给老太太送来。依稀记得有一尊白瓷观音,在宣德窑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精致,隐隐的大慈大悲的气象,竟似有灵,回头我找出来给老太太摆上。”
“既然是宫里赐的,不能随意赠人罢?”
“出来时特意问过义父,说,只要记在案上,有个明确的去向,并不妨碍赠人。老太太不知道,我带回来七八口那么大的箱子,有一半儿是说好要送给外祖母的。”
“你们听听,外孙女儿辛苦这一趟,倒是我这无所事事的老婆子得了利了。”
薛姨妈道:“林姑娘孝敬您,咱们都羡慕着呢,只是没这福气,就沾老太太的光,看一看,也就心满意足啦。”
黛玉听了一笑,当即吩咐青鹤去把那观音请来,一时青鹤去了,又带着几个丫鬟,抬着一口箱子进来,打开箱子,仅包裹的绸缎就有十七八层,一股檀香隐隐透出,清雅至极。拨开层层缎子,里头是一尊不过盈尺的观音像,精工之细,连一丝一丝的头发都历历可辨,至于衣褶丝绦,婉约柔和,看着竟比包裹的缎子更柔软,面容端庄,眉目极为温润,嘴角一丝微笑,悲悯之情似要溢出,贾母等人一见便不禁要诵经。
“真是巧夺天工哪!我白活几十年,竟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观音像。鸳鸯,快快收好,明儿着人重新打个檀木佛龛,卜个好日子斋戒沐浴了再请菩萨上佛龛供着,千万不要亵渎了菩萨。”
“是,老太太。”鸳鸯笑道,带了几个丫鬟将观音像原封收好。
黛玉笑道:“外祖母喜欢,玉儿也就欢喜了。”
“我喜欢,不仅是因为菩萨好,更是因为,宫里待你好,你义父真疼你,连着宫里的贵人也疼你,我这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