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赵雪刀在自己房里睡得天昏地暗,陪伴大皇子虽不是个辛苦的活儿,却时时刻刻绷着精神,回到家,被祖母、母亲一阵嘘寒问暖,自在得不得了,倒在床上就睡沉了。
晚上赵元帅回府,河阳公主气定神闲地指挥着庶子媳妇给她剥核桃,赵元帅到了她的上房,下人通报了一声,河阳公主才叫人打发了庶子媳妇下去,起身更衣,迎接丈夫。
河阳公主在与赵元帅产生感情之前先和他别扭了多年,所以赵元帅不论做什么,只要没下她的尊严,她都不放在心上,这些年庶子庶女虽多,却没一个会让她动怒。因为不在乎,因为心态疏阔,因为每天都能找到许多事逗自己开心,这么多年过去,河阳公主仍然精神奕奕,生气蓬勃。
反而赵元帅,少年时代与发妻置气,青年时代征伐沙场,中年因为子女焦头烂额,到了晚年还要被后人连累,往返奔波,劳心劳力,如今精神虽然还好,相貌却已老态龙钟。
河阳公主淡淡地与丈夫问了好,道:“我以为元帅必定留在军中过夜,故而已经打发雪刀休息了。元帅要见他,明儿一早先别走,他自会与元帅请安。”说罢便只喝她的羊ru,吃她的珍珠粉,竟一个眼神也没留给自己的丈夫。
赵元帅也倦了,一个男人,经年累月地与嫡妻置气却算个什么事儿?只是事到如今,他想先服软,也要看他夫人认不认他的软。
“雪刀一走两年,今天回来一见,又高了,又结实了。”
提到自己最喜爱的孙子,河阳公主还是愿意说说话的,于是她接话道:“正是能长个儿的年纪。一晃,他也十七了。”
“十七了?”赵元帅一时倒没发现自己的孙儿已经这个年纪了,“对,是十七。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沙场上杀了两个来回。”
河阳公主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赵元帅回忆了一番往事,摇摇头,道:“赶明年对桓奴,雪刀也该上阵了。”
他一面说,一面偷偷看自家夫人,河阳公主道:“上阵不上阵的,我亦无所谓。只有一件,你们已将主上得罪狠了,我这个侄子,最是睚眦必报。若没有雪刀,咱们家三五年间衰败了,成为一般二般的富户,倒也于主上无碍。如今却有了雪刀,他那样的才华,主上用之,心里不安,不用,也不是他任人唯贤、贤人必用的品格。又要让主上安心,又要保赵家不败,又要让雪刀施展抱负,不太容易。你可曾做下主意?”
赵元帅长叹一声:“一步错,步步错。”当初为了二儿媳的事,他打发了三房上京周旋,河阳公主曾说三儿子多心多疑,却疑不到点上,看不准风向,让他另外选人,他的小妾却哭哭啼啼地说只有三儿子与二儿子是同母所出,才会尽心尽力,其他人哪会为了异母兄长周全?赵元帅信了,于是仍叫三房去,落得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更使得赵雪刀一身才华,处身尴尬,小小年纪不得不跋涉千里奔前程。从此后河阳公主再不曾说起任何关于此事的话,日常闲聊,不涉及长子一房的时候,河阳公主一概称“你们”“你家”,两人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想到这,赵元帅有十分后悔,只是实在无话可挽回,道:“主上心智过人,我实在想不出主意。公主最怜雪刀,想来公主一定会为他周全,若需要我做什么,公主尽管吩咐。”
“且不说这个。算算时间,该准备给雪刀说亲了。从说定到正式迎进门,少说也得一二年,今年找人家,娶进门,雪刀满十八,再晚一年,就是十九,年纪就大了。元帅有没有中意的人家?或者,中意的门第?”
赵元帅刚要说没有,让她去料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侧室的话,便试探着问道:“靖宁侯家的小姐,怎么样?”
河阳公主不置可否,又问:“雪刀十七了,还不知晓人事,你这做祖父的,可有安排?你若没有,就凭我做主。”
“这个我倒是看好了,方竹、文竹两个我看着敦厚老实。”
河阳公主闻言,冷冷一笑,问一旁垂手站着的九嬷嬷:“嬷嬷,方竹文竹是在哪伺候的?”
“回公主话,是旧雨苑伺候的,今儿听说少爷回来,王姨娘打发她们收拾飞鸿阁来着。”
“旧雨苑?我就知道,不是她的人才有鬼了。叫她们老子娘把人领出去配个小子。身为奴才,主子不发话,她倒惦记上主子了?谁家的规矩?必不是咱们家的规矩!”
“是。”
赵元帅叫住九嬷嬷不让去,河阳公主直接指了九嬷嬷下手的高嬷嬷去料理,一时料理清楚了来回话,河阳公主又冷冷瞥一眼赵元帅:“雪刀的婚事,轮不到你的心肝肉
儿插手。纵使养两个儿子,她自己也只是妾而已。天下竟有妾要越过主母,给主母的子孙相看人家?头先我若是不注意,如今娶了那谋逆之人的女儿的,就是我的儿子了。这种庶占嫡先的事,也只有你们家才会发生。”
赵元帅确实是听了王氏的话才有此一说,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罢罢罢,我不过随口一提,不关王氏的事。想来你早有打算,何必又怪她?”
“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你从哪儿看中的靖宁侯的闺女?又从哪儿看中了旧雨苑的丫鬟?我竟不知道,你连她身边的丫头都能注意到!不是有人挑唆,却又是什么缘故?九嬷嬷,去传话,让王氏跪三天经,好好认个错。告诉她,我这是看她儿子的脸面,否则早二十年前,我就要发卖了她!我再把话撂下:不论是什么样的人家,想娶到好媳妇,想让媳妇和自家孩子好好过日子,就不该在孩子娶妻前放什么屋里人,纵有,媳妇进门前,也该打发了。你瞧瞧我儿府里,和你那几个心肝肉儿的府里,是个什么区别!你不会管这些,就别硬插手到雪刀的屋里来。如今我冷眼看着,为了雪刀好,他娶妻已不能由咱们的想法,我想得请主上指个宗亲来,才好让主上放心地用咱们家,你那王氏的主意,再莫提起。天晚风高,我要休息了,元帅请自便。”
赵元帅只得再叹一声,告辞离开。他也满腹委屈,妻子问起来,他就照自己的想法说了,其实他那里来的功夫关注别人家的小姐、自己家的丫鬟?还不是别人说什么,他听着没差,就和妻子说什么。若是遇到个同样直来直往的妻子,那倒是还好,偏偏他妻子并不是坦率人,心里做了主意,脸上肯定不会有所表露,这不,他又撞了一回冰山。往年他和妻子置气,置到如今,也只想着能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罢了,孰料竟是不容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