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服侍黛玉回房睡下后,又返回上房,与李之戎道:“小的奉主子的命,时刻留心,终于不负所托,日常看书、论事、听风,小主子欣赏的人,是坚毅果敢,能挑大梁的,倒不与读书、门第、风雅相干。不过若是这人能与小主子谈诗论道,小主子会更开心一些。”
“能不能谈诗论道的本不算什么,纵使夫君不通文墨,她养下自己的孩子难道也不能陪她说话?只是未曾料到,她会偏向坚毅果敢的人,我以为她会以文采为是。”
“这是小的的推测,小的陪姑娘看书,姑娘看《史记》《通鉴》等等,多看能臣的部分,不论寒门还是勋贵,总之只要是有才干,且立身正,姑娘就会注两句在一旁,如今两年来,倒很少再夸赞才子名士。小的留心看着,还是才干与人品最重要,至于xi_ng格,可能更喜欢坚韧老成的一些,但是却也不反感嚣张跋扈的。”
“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却好办多了,有才华,立身正,人品好,坚韧、老成、果敢……这样的人范围大。我原怕她喜欢少年才子,惯会做低伏小的那种,这样的人中却不大常见有能为的,我正犯愁呢,听你这样说,叫我扎扎实实地松了一分心。”
周妈妈笑道:“主子对姑娘用心良苦,姑娘岂能不受主子的影响?小的看着,姑娘的喜好,可完完全全随了主子。”
“是吗,她原是我的女儿,该随我的。如此,我就放开手选人了。这事儿原来可以不着急,现在却没法子,必须得急了。不然……”李之戎话到一半,没再说下去。上回上皇寿辰,齐王兄弟下的绊子,绝对有缘由。他可不想因为现在的不舍,让黛玉背上和亲桓奴的命运。他想了一会儿,心里稍微做了安排,见周妈妈仍在跟前,估mo着她还有其他事要回明白,于是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事?”
“回主子话,确有一件小事。贾府的二房二爷原是住在贾妃省亲的别墅里,现已挪到老太君的上房。郡主娘娘每次往荣府省亲,也住在外祖母处,这样一来,就不太合适了。逢年过节,前去请安倒无妨,留宿就……难免会有些不便之处。”
“郡主也大了,不便再往外祖家留宿。以后郡主去贾府,就说我的话,让她与外祖母请完安毕,尽早回来。咱们府里的桩桩件件,哪一处少得了郡主?”
周嬷嬷福了一福,道:“是,小的记下了。”
事实上,不必李之戎提醒什么,黛玉自己心里有数,自打宝玉搬出了园子,黛玉连贾府也不怎么去了。有时候凤姐儿来问,黛玉就说忙,可不就是忙,如今李府上下所有的事都在黛玉这里经手,大大小小的支出收入,李之戎的朋友间的往来,又要打理南边林家的庄子、田地、铺子,大宗族的人情往来,小姐妹的走动,每天脚不沾地的,想在贾府多住几日还没那空闲呢何况她还有意避走,有时她在贾母处用了晚膳,贾母才要留人,府里就风急火燎地请她回去主持家务
,黛玉不得已告辞去了,如是再三,贾母也知道黛玉必然不会再在荣国府住下,只能徒叹奈何。
六月底穆子延领了兵部的差,一家人小小地庆贺了一番。
宴后黛玉先回房休息,穆子延听李之戎指点政务,父子两个甚为相得。及说起备战的情况,穆子延想着最近赵雪刀长进了不少,早早的就可以倚靠了,于是又说起他来。
李之戎听了一耳朵,待他说完了,道:“你立身本在西北,与他有往来原也应该,但不知为何你对他的亲事如此热心?你素来疼爱你妹妹,按理凡疼妹妹的,谁肯让妹妹嫁入边地将门?何况还是西北赵家!”边地将门,又艰苦,又容易生离死别,从来不是闺秀的良配。西北赵家又比寻常将门更不合适一些。
穆子延道:“我观雪刀,不是短命之人。既然不是短命之人,来年打下桓奴,他必然能全身而回,凭他的本事,能得多少封赏?妹妹若是嫁与他,以他的为人,必然细心周到,边地虽苦,桐冶州却堪称塞上江南,风情绝佳,未必就那样艰难了。我再观妹妹的品格本领,与其嫁在寻常富户,平平常常地过一生,倒不如嫁与赵雪刀,用一身本领,教出一个个国之栋梁。再者,穆家在西北经营已久,堪为妹妹的倚仗,雪刀又是我的朋友,他有一点不是,我拎起拳头打他个鼻青脸肿,他们赵家,必不敢与妹妹为难。纵有那么多庶子庶女惹人厌烦,但是河阳公主一直想让长子长孙袭爵,却让雪刀分家单过,到时候分了家,雪刀的前程不必担忧,谁还能害了谁?反而京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也许今日还能称为倚仗的,他日反而害了妹妹。这里头又有我的一些私心,因为赵家三房求情求到了上皇处,连累雪刀不受信任,赵元帅、河阳公主仍在时,也许不见影响,若赵元帅、河阳公主不在了,主上岂肯重用他的?若是妹妹下嫁,有妹妹在,父亲在,想必主上就敢信他了。这样岂不是能为朝廷保下一位帅才?”
穆子延前一世经历过赵家衰落,知道前世赵雪刀最终娶的是谢家的闺女,谢氏嫌弃丈夫是武夫,迎娶那日多有刁难,赵雪刀少年气盛,岂肯受她那一家大舅子小舅子的折辱?赵雪刀的婚姻,竟与他祖父母的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受祖母的影响,赵雪刀再与妻子不睦,也没纳了一院子的小妾给妻子难堪。再往后桓奴叩边,赵雪刀未及弱冠便立下赫赫战功,俨然是西北屏障,谁知因先皇后被巫蛊咒杀事发,牵连谢氏,赵雪刀重诺,未曾对妻子如何,但却失去了皇帝陛下的信任,于桓奴一战后被捋去实职兵权,赋闲在家,其妻对此多有怨愤,赵雪刀在官邸后院均不得志,至穆子延死前也未见起复。赵家只有这一根顶梁柱,赵雪刀不得重用,整个西北赵家也就慢慢地泯然众人了。穆子延对赵家没什么感情,不过因为赵雪刀是他两世的朋友,才有此一说。
与赵家完全不同的是北大营卫氏,与太后沾了亲,子孙也活泛,敦和公主降嫁卫乐水,卫乐山的胞妹卫乐福备选东宫成为太子良媛,深得太子宠爱,卫家两房人都有了皇帝信任,眼看着卫氏就要重复荣光。
倒不是说非得沾裙带不可,但因有一位多疑的君王在,想掌权的人总得有点什么能让君王放心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