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比贾琏还有决断些,听说如此,当即算了各种物件在南洋的价格,又细细打听那边人的偏好,不到三天,就开了个长长的单子让贾琏按单子采买。贾琏一看单子上,尽是富丽堂皇的俗艳之物,初还不解,接着一想在南方所见,确实这些东西好卖,价格即使不翻十倍也翻了八倍,而且成本低,路上碎几个遗失几个他亏得起,比那些大件精致贵重的划算。
贾琏带的南货,不到半个月就全卖光了,香料珠宝很快就被京城贵妇搜刮一空,奇花异草也卖得一干二净,细细算来,贾琏小试身手弄的几箱货,得利怕有三千两。
又听得开海禁是皇帝陛下去年才下诏执行的,许多世家大族都在观望,他们见机快,不仅能抢得先机,又迎合上意,真是再合算不过了。凤姐儿尝了银子的甜头,又有圣意在,还管别的呢?赶紧先把这头的生意做起来才是,为此她填了嫁妆进去,倒比贾琏投入的还多些。
却说黛玉自回了贾府,只觉浑身不对劲。在贾府她是客,在家她是主,林如海宠她,李之戎也宠她,从不管她做什么,说是要请老嬷嬷教导她些闺阁的规矩和能耐,毕竟人还没请到,李之戎乐得放她自由自在。贾府规矩多,又和林家多有不同,她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加之饮食不合脾胃,又添几重不自然。
最最重要的是,贾府里只有老太太拿她当亲人,其他表姐表妹舅舅舅妈,终究当她是外人,然而老太太不可能只顾着黛玉,她还要顾着贾府,顾着史家。黛玉天生敏感,别人对她的感觉她无需思考就能辨识出来,焉能看不出其他人客气下的疏离?又焉能不知李之戎是真疼她?父亲去前,父亲身边就是她家;父亲去后,李之戎身边才是她家。两相对比,贾府更被比到泥淖里去了。
黛玉心里不好过,面上也就淡淡的,连宝玉也很难和她说上话,宝玉哄了好几日,黛玉方放开了心,只再也回不到去扬州前的小儿女情形了。一则黛玉房里人口多,时时刻刻都有至少三个人在伺候,二人的确不能再亲近;二则黛玉这次回家,见识了太多,也听父亲说了许多,深以为男儿或须有忠顺王之威严能干,或须有义父之坚韧可靠,总之不能是宝玉这样于国于家无望的。她偏是客居的表小姐,哪有劝主人家表哥的道理,故不曾劝,只与他话不投机,情分便不免越来越淡。
黛玉在贾府里,每日除了给父母抄经写信,交给李之戎拿去火化,就是做针线,看书,和李之戎写信说家常。李之戎对黛玉真真疼到心坎里去了,黛玉偶尔在信里提到书看完了,没几天李之戎就打发人送几本新书给她,有时新的诗集词集,有游记笔记山水注,有古籍善本,字帖拓画,甚至士子的策论文评,时政疏议,偶尔都有一两篇送来。李之戎似乎完全不担心黛玉看杂书走了xi_ng情,被李之戎安排在黛玉身边的赵嬷嬷曾经言辞委婉地提醒他说这样不好,李之戎说,他信得过黛玉,他相信黛玉看书再多,也只是增加她的积累和才华,绝不会改变她的本xi_ng。赵嬷嬷也无法,哪有奴婢管到主人身上去的道理?
这还只是书本上的事,至于日常随手叫人送来的绫罗绸缎,首饰珍玩,吃的新鲜瓜果,更不知凡几,且比别人上心得多——这个别人,基本上就是指宝玉了。
贾府里忙着筹措银子,倒没人管到黛玉和李之戎的来往,三春和宝钗大约是知道的,知道也不能说什么,别人家姑娘写信给父亲问安还得问她们的意见不成?
如此一月过去,临近端午,李凤清终于腾出手来遣人接黛玉进宫。
第10章 应对
那天是德贵带着四个武力太监和四个嬷嬷、八个宫女、一乘套四匹马的华盖马车,打着一副仪仗前来接人的。
虽然只是口谕,却着实把贾府吓得不轻。
那个清早和之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黛玉被李之戎逼着早上早起活动筋骨,盥沐完毕换了衣服,先喝一碗温温的杏仁羊ru羹,吃一碟新鲜的果子,然后就有紫鹃雪雁青鹤丹鹜打理她的穿戴。赵嬷嬷将黛玉房里的大小事务一一说了,听黛玉拿主意怎么做,钱嬷嬷则提醒黛玉一天要做些什么。
从起床,到打理好一切,需要大半个时辰,这时正适合出门请安。
黛玉便由两个丫鬟、一个嬷嬷陪伴着先去贾母房里问安,贾母无事,她再去两位舅母房里说话。
及到了王夫人那儿,才说了不到两句话,有丫鬟说,宫里来人传旨了,好大的排场。王夫人只当是女儿有喜事,忙不迭更衣出迎,就在贾母房里遇见邢夫人。邢夫人一脸郁卒,她就是不喜欢看王夫人得意。王夫人心里正高兴,道了早,就和贾母说道:“听闻排场比上回夏太监传旨还大,一定是娘娘的好事。”
贾母也有些意动,道:“但愿。难怪今儿枝头喜鹊叫了又叫——红封可备好了没?这位传旨的可比夏太监位高。”
传旨的人是德贵。德贵是谁?自打进了宫就在先皇后身边伺候,李凤清有多大年纪,德贵就伺候了他多少年,是个有从龙之功的一等一的帝王心腹,比之前那位夏守忠等级高多了。
王夫人道:“老太太放心,备好了,三百六十两。”
贾母点点头,不问了。
传旨的德贵,不一会就到了。
德贵能有今天,完全是靠自己的机灵和眼力,沉得住气,忠心耿耿,不骄不躁,有脑瓜子不乱用。人说李之戎败了,他从不这么想;有人好容易爬上高位,迫不及待要抖威风,他从不这么干。所以虽然贾府上下毕恭毕敬地开正门迎接他,德贵却始终一脸恭谨,到了上房,与老封君稍稍寒暄几句便直说来意:“主子想女儿了,故而圣上遣老奴来,接林家的千金进宫面圣、叙天伦之欢。还请老封君行个方便。”
王夫人听闻与元春无关,脸上的得意就僵了,反而邢夫人高兴起来:“外甥女儿真是有福的,能让圣上惦记——”话没说完,她身后的丫鬟扯扯她的衣袖,她方觉失言,这才讷讷地住口。
德贵笑道:“圣上的意思,‘侄女儿头一回入宫觐见,心中必然惊慌忐忑,其实很不必如此,侄女儿且放宽心,只当回家陪父亲说话也罢了’。”
皇帝陛下越是拿出自然不拘束的态度,就越显出对黛玉得重视,贾母不敢耽搁,忙叫琥珀请黛玉出来,一时黛玉来了,德贵和她熟得很,也不拘束,指点着黛玉身边的嬷嬷丫鬟收拾好随身物件和行李,利落地蹬车入宫,只留下贾府一干人等惊疑不定,又怕又喜又羡又恨。
黛玉进宫也是头一回,李之戎之前并没有想到李凤清会这样郑重地对待他收养的义女,他原以为李凤清说的要让他先看看,就是指派几个老太监老嬷嬷去相看,真没想到他会把人弄进宫,当然也就没能提前知会黛玉做准备。
好在黛玉得规矩相当不错,人也聪慧,临危不乱,丝毫不堕林家的门风。
“民女林氏,叩见陛下。祝陛下万福长安。”伴随着清脆干净的声音,是一串从容的请安动作。
李凤清一点错也挑不出来。
黛玉自打上了马车,背就一直挺着,从没放松,一身书卷风华,气质馥雅似帝子降月,仪态优美如仙鹤踱雪,静立如新竹幼兰,移步似行云游丝,真个是珠玉姿容,霜雪精神,叫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既是自家侄女,就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