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晚与穆子延之间就没有李之戎和黛玉那般和谐了。
卫晚不擅言辞，穆子延心中有鬼，书房里竟然陷入了一段维持时间不算短的死寂。
最终打破沉默的人是卫晚：“当年一别，至今已六年了罢？”
“是五年又七个月。”
“未想到你会同意拜李兄为父。”
“我一直说我是有父亲的，莫非将军忘了？或者因为卫将军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我为了推辞想的借口？”
“非也。”卫晚自然不可能说他正是这样想的，“李兄原比我好。”之前他因为爱穆子延之才又误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所以提过想收他为义子，只是被穆子延自己拒绝了，“看见你过得不错，一身才华不曾辜负，我也放心了。说说这次南下吧，主上命你督我粮草，自泉州出海，诈称平倭，实则北上，与北蛮汇合，借道北蛮南路，直插桓奴心脏。”
“我已命穆家在南方的人做准备，到时候我直接和你一起登船走。我的替身已经安排好了，你的替身是否需要我一起准备好？”
“我的也准备好了。我只担心，南方沿海僵持着，会苦了百姓。”
“主上提前数月迁移百姓，妥善安置，到了如今还不愿意走的，也没办法，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抵抗侵略，更不会没有牺牲。咱们在北方，早一日剿灭桓奴，南边就早一日恢复安宁。”
“主上提前做好部署，只要执行得当，速战速决也不为难事。”
“桓奴地域辽阔，真的可以速战速决吗？”
“想占领桓奴的领土，将桓奴彻底清除干净的确需要很长的时间。但只是打垮主力，解除威胁，却不难。羌戎、北蛮一个从西南，一个从东方发起夹击，咱们从正南方出主力，东南方出奇兵，应该很快就能将桓奴压到西边。达到第一次作战目的后，逼迫桓奴签订盟约，接着，就看在桓奴的内应如何消磨桓奴的残余势力了。等再过二十年，桓奴质子也该长大了，也许咱们还能看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呢。”
卫晚不置可否，他一向不会设想有太多变数的东西。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扫一眼书房，非常准确地从第七排书架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类别，然后摘下标着“东北”和“北海”的卷轴，穆子延接下卷轴摊开在书桌上，正是东北与北蛮相接的地方的地图和他们要经过的海域的地图。
在穆子延奇怪的眼神中，卫晚做了解释：“李兄从不做没有准备的计划，这次的作战计划，明显有李兄用谋的影子，我猜李兄的书房必有可供参考的资料。他的书房我很熟悉。”
“原来如此。不过，卫将军和我父亲这样熟悉？我真没想到。”
“书信来往多，真正见面少，不足为奇。我听闻你认了李兄为父，不也十分惊讶？还是来看看咱们的行军路线吧，从这里……到……这里——”
午膳备好的时候，卫晚与穆子延正比划得火热，李之戎命人告知一声便丢开不理了。
只是他们谈论军国大事，李之戎即便在书房里的耳室看书也不得安静，索xi_ng丢开他们出来花园散步。时值秋初，天不冷不热，风不轻不重，天气很好，德贵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劝他回房间休息，于是便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像个老母鸡一样一步一度一步一度。
“德贵，你跟我五年多了吧？”
“回主子话，小的跟主子六年了。”
“六年了，我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你跟在陛下身边多少年？”
“回主子，小的跟陛下二十六年。”
“那么你应该非常了解齐王？”
“不敢说了解，总比一般人知道得多。”
“等他失败被捕，我要从他嘴里掏出女儿的下落，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口？除此之外，我还要知道，当初巫蛊害我母亲的施法之人是谁，又是从何处得到施法的
媒子，又该拿什么让他开口？”
“这两件事件件戳在齐王的恨上，齐王一旦事败，为了不让主子好过，肯定不会说。齐王毕竟是皇室血脉，于情于礼，不能刑讯逼供，上皇也在看着，凡事束手束脚，十分难办。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相信主子也有数。”
“拿他的子女威胁他么，我是想到了，但是，他子女必须死，父亲谋逆，他齐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谁逃得过去？”
“主子，其实……齐王子女可以伏法，只要伏法在齐王之后，不就能以齐王的子女为人质撬开齐王的嘴吗？”
“君子不轻易许诺，许诺就要实现。”
德贵以为李之戎要义正言辞地拒绝他的提议的时候，他听见李之戎淡淡地补了一句：“不过非常事当行非常法，吾亦不得已而为之。德贵，主上最近可有时间见我？”
“哪一日不曾有——”德贵瞅着李之戎的脸色生生改了口，“小的这就去请陛下的旨意。”一面说一面暗想，皇帝陛下哪一日没时间见主子，非要通过他来传话问一问，也是他二人的情趣，好了这些年也没见改变，他一个外人无可置喙。
李凤清对李之戎一向有求必应，德贵才递了话进去，不过半个时辰，李凤清就出现在李府的花园里。他来得如此迅速，李之戎非常怀疑他是不是就在自家门口蹲着点儿。
皇帝陛下驾临，卫晚、穆子延等人得了消息赶来请安，李凤清见卫晚也在，心下有点诧异，打发他们离开后，笑吟吟地问他哥：“兄长今儿一定要走，原来就是为了他？”
“我……我下狱前和卫将军有些书信往来。卫将军于言辞上有限，心地极为敦厚，主上不要误会才是。”
“我误会什么？我又能误会什么？且不说他了，说说你找我什么事？”
“这个……是为了我女儿的下落。现只有齐王知道小女下落，为了从齐王嘴里撬出消息，少不得要请主上帮忙，准许我用齐王世子做人质要挟他。”
“这有何难，我给哥哥一道圣旨，随哥哥料理去。上皇那儿自有我兜着。”
“我代女儿谢谢主上。那么我先做些筹划，回头交给主上看。”
“这有什么，不值得谢，也不必交由我看了，我还指望哥哥从齐王那儿掏出巫蛊的真相。”
“我尽量，但愿，结果不会使你我都为难。”
“但愿。不过即使为难也无妨，咱们的路，一直走得很艰辛，再添一些难堪的，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在上皇心中，你我都不是他的亲儿子，只有齐王是。没准，为了齐王，他老人家还愿意再付出些代价也说不定——不说这些扫兴事了，我今儿出门，是带几个小家伙出来散心。他们出门游历了这一遭，回来在宫里可关不住了。这才几个月，都吵吵着要再出去走走，我想着要么今年过了春节，再叫他们出去？哥哥觉得如何？”
“不要耽搁了玉儿出嫁，别的随便主上决定。”
“耽搁不了，玉儿嫁过去，雪刀就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必然在北方有所作为，不会再陪着皇儿四处游荡。今年明年天下并不太平，但愿这些孩子见识了民间疾苦，他年登朝堂，能为百姓谋福祉。”
“我看着主上的盼望必然能成。”
“又奉承我了，你何尝和他们仔细聊过？走，我陪你更衣，咱们一起出门逛逛。我叫了旻儿几个，你要不要带上玉儿和子延？”
“子延和卫贤弟在讨论行兵的事儿，不便打扰，玉儿最近忙得很也不必带了，我陪主上走走。”
“也好，你带的人多我还怕你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