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40 节 春和景明

一 将军之女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我爹在这一年,害了一场大病。名医请到家里不少,把过脉之后都说是气火攻心,并无大碍。可药吃了十几副,总不见好。

我知道我爹的病根在哪,因为这一年从春天到秋天,他一直都在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滕子京。

每当念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爹总是头痛不已。

我问我爹,滕子京不是被你诬告,已经被贬为岳州知州了嘛。

我爹说我对有些事情看得不够透彻,他说人不能只看一时的得失,要观全局,辨大势。今日被贬谪保不齐明日大权在握,今日权倾朝野保不齐他日树倒猢狲散。

我说我爹,您这话可别乱说,有个词叫一语成谶。

我爹脸色一沉,你这丫头就不能挑点好词说,这叫居安思危。

我手拿黄杨木弓冲他一笑,对对对,您老说的都对。

我说完之后,我爹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我站在屋檐下面捣鼓我的弓箭,心里想有您这权势滔天的大奸臣在,谁还能爬得上来。

滕子京我以前听人说过,他出身寒门,二十四岁那年参加科举,入了殿试。在殿试时被皇帝钦点第一,赐进士及第。

自从庆国开国以来,他是第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

少年登科,一举成名天下知。

京都里面不知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想嫁给这位翩翩少年郎。

我还听说皇帝要下旨给他许配婚约,滕子京宁死不从,娶了自己年少时在家乡的青梅竹马。

皇帝说我们庆国能出你这样的人是国家的幸运,你以后定会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

事实上滕子京果然仕途坦荡、平步青云,他的官越做越大。直到他触动到了我爹的利益,被迫离京,贬谪巴陵郡。

我没事常劝我爹,都是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了,到了该享享清福的时候了。别老奸巨猾的没事就想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我爹听完用拳头捶我脑袋:别用算计这个词,政治的事情能算诬陷么。

我在背后冲他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着,整个京城都这么传。

「别人可以这么说,你不行,我是你爹。」

我嘴上说好好好,知道啦。心里不服气,奸臣,奸臣,大奸臣。就算是我亲爹,你也是大奸臣。

我从放在墙根处的箭筒,取出一支箭。

搭箭上弦,黄杨木弓一把拉满,我左肩对准靶子,脱手而出。

咻,咻,咻。

连发三支,长箭在空中滑过一个完美的弧度,正中红心。

我爹此时叹道,我要是个男儿身多好。

我说,古有花木兰,今有秦绫仙。

我爹没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爹今年快六十了,老来才得了我这么一个闺女,我娘生我没多久就死了,我爹也没再续弦。

他每天都会到祠堂里给我娘上香,然后坐在蒲团上对着我娘的牌位说话,一个人在里面一待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有时候,我看我爹也怪可怜的,在外面虽然很风光,身边阿谀奉承的人不少。但其实,连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说我爹,图啥呢这是。

黄杨木弓绷得太紧,我松了松弓弦。

我爹转头问我,明天陪太子围田狩猎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放心吧爹,今年保准给你拿个头彩。

爹说:「仙儿,爹爹求你个事。」

「嗯,啥事,说吧。」

「明天去狩猎场的时候,咱们不去打猎,你看看天天舞刀弄箭的像什么女儿家,你穿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太子送你的阮丝蝉翼罗烟裙去。打猎多危险啊,你就坐在营地里和官家小姐们喝喝茶,说说话多好。」

我不同意,我喊道。

「让我和那一群傻娘们待在一起喝茶能把我闷死,去打猎多好玩啊,我天天练射箭不就是为了今年围猎,这一天我都等了整整一年了。」

去年秋天围猎的时候,太子拿了个头彩。

吃晚宴的时候,他在我面前显摆,仙儿尝尝这头烤野猪,我今天刚拿的头彩。

我气都气饱了,我说我不吃,明年我也给你拿个头彩瞧瞧。

太子说,好好好。你要是拿了头彩,我让铁匠做一把上好的良弓送给你。

爹听到我反驳训责我不像话。

「都快成年的大姑娘了,还经常一身戎装的打扮,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你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我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谁娶我那是谁的福气。

爹说什么事情我都能依你,只不过,明天你必须给我穿太子送的裙子去。好好地待在营地里,不准跑去打猎。

我爹态度看起来有些坚决,我敷衍他。

好好好,我说。

我爹说明天早点起来,让李妈给你好好打扮一下,将军家的女儿出去可不能被人笑话。

好好好,我说。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想,要是让我老老实实待在营地不去打猎,那除非是山无棱,天地合。

京都里,谁人不知镇国大将军之女秦绫仙混世魔王的名号。她不爱红妆爱戎装,从小就立誓要当庆国的第一个女将军。成天跑到禁卫军里面鬼混,京都的护卫队里面,没有人的马比她跑得更快,没有人箭射得比她更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一想到等下就能去皇家围场里狩猎,夜晚可以在野外的篝火旁吃烤肉宴,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我迫不及待地催促李妈过来给我更衣。

不多时,李妈拿着太子送来的裙子到了我的房间,我穿着睡衣站在铜镜前,那里面如花似玉的姑娘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我的身体已经渐渐长开,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

李妈说你看看你这胸大屁股翘的,穿裙子多好看。保准让今天那些到场的公子王孙都看直了眼。

我说,那我不穿,那些公子哥的眼睛岂不是看得更直。

李妈说傻丫头,将军的女儿怎么能说这话。

「那我应该说什么?大爷上来玩?」

李妈大惊失色,吓得嘴都能塞下一个拳头。

「你在哪里学的这种话?」

「书上」

「什么书?」

「《銀瓶梅》」

「你怎么能看这种书?」

「怎么,你也看过?」

「......没......没」

「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看?」

「......大家都说这是禁书。」

「你应该有自己的主观判断力,并不是大家说好的就好,说不好的就不好。比如大家都说女儿就应该穿女装,难道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李妈点点头:「你说的是有些道理,但我这个人蛮不讲理。你该穿还是要给我老老实实地穿。」我衣不合体地就往外面跑,虽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女仆们还是羞怯地低下了头。

我站在门外指着李妈大喊:你今天要是让我穿这件衣服,我现在就跑大街上,让大家都看看。

李妈一笑,小宝贝别闹,我和你开玩笑呐。她从我的衣架上取出我的红色铠甲说,快来看这明光甲多漂亮。

我笑开了花,别说她小小的李妈,就是皇帝老儿来了,我今天想穿啥还要穿啥。

李妈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和我闲扯,你看看谁谁家的公子哥怎么样,我看着挺不错的。

我说你要是看着不错你去嫁。

「傻丫头,净说胡话。李妈都多大人了,我是在替你考虑。」

我说你怎么和我爹一样,每天操不完的破心事。

李妈又问我,怎么,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说我有个屁的心上人,我今年才 16 岁。

「16 岁怎么了,我 16 岁的时候都已经生头胎了。」

我说李妈你在我们家真是屈才了,你真应该去当媒婆。

盔甲上身后,我照了照镜子。

这金盔凤翅,这吞肩兽,这大束发,这红色大披风,要多帅气有多帅气。

此时正值暮秋之初,天高云阔。

今天天气格外好,我心情也格外舒畅,我差小厮给我备好马匹,插满箭矢的箭筒挂在马背上。我牵着马出了秦府,下人们都站在门口为我送行,他们齐声高喊,祝小姐拔得头筹。

纵身上马,我右手拿着弓高高地举过头顶。

「好,拔得头筹。」

二 围田狩猎

走出秦府外,左牵黄右擎苍,我心里美滋滋的。等会遇见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一箭一个,拿回家烤着吃。

我坐在马背上,看远处红叶满山,长风万里送秋雁,此时的秋色更胜春朝。我感觉自己像是出去征战的将军,万丈豪情在胸。

转出东城门,来到皇家围猎苑,猎苑方圆有二十多里之大。

苑中散养有各种各样的野兽,秋季到来的时候,皇家按惯例会来此地打秋围。

前些年的时候,皇帝还常与朝中百官来此地狩猎。

但近些年来,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见不得风寒。常年卧在深宫之中,已经很少出来走动。这些年来的围猎都是太子在主持,参加人也都是这京都里面年轻一辈的青年才俊。

在围猎场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狗,但这里面最多的是我爹的走狗。

我骑着马刚一到场,那些走狗的眼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看,秦将军的女儿秦绫仙来了。」

附近的人立马把我团团围住,一个劲地嘘寒问暖。

「秦姑娘,近来可好?」

我不厌其烦道,有吃有穿,劳您挂念。

攀缘附会的这些人在我面前点头哈腰,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一个劲地跟着我,像是跟屁虫似的。

我知道他爹他妈早上肯定告诉他,今天要是能攀上谁家的千金小姐,咱们家就能飞黄腾达啦。

我们秦府每天拜访的人往来如织,门槛都踏破了,今年刚换了一个新的。

厨房里面的伙计们做饭从来没烧过木柴,烧的全是拜门帖。

一想这些人我就觉得烦,两年前围猎的时候,有个刚甲子登科的河西崔氏粘着我,在我前面写诗作赋,炫耀才华。他这点子花花肠子,我一眼就能看出。

我逗着玩问他,我说大奸臣家的女儿你都想泡,你这年纪轻轻怎么就开始误入歧途了呐。

崔甲子一怔,很认真地道:秦姑娘怎么能这么说,秦将军那可是国之栋梁。

听完,我捧着肚子想发笑,这整个京都城,谁人不骂我爹是个奸臣。

我看着他那一脸诚恳的表情,猜不出来是他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就有点单纯。

要是是演出来的话,那他溜须拍马的本领可当真是已臻至化境。靠着这一套阿谀奉承的本事,以后在官场定能混得如鱼得水。我说,你小子以后肯定仕途坦荡。

他乐呵呵一笑,多谢姑娘夸奖。

今天他也来了,我听说他去年护送公主出关和亲有功,升了官职。我碰到他的时候,和他道了声喜。

他的目光远没了当年登科时候的意气,看来是这些年的官场生涯磨灭了他的春风得意。

无趣,不提他也罢。

除了我之外,参加围猎的还有许多官家小姐、郡主王妃。

这群小姐们可都是千金之躯,娇惯的很。她们全坐在营地里喝茶,吃点心。每个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个狐狸精似的。我知道这些小妮子都怀着春情,指不定是在钓哪个公子王孙。

我坐在这群姑娘里面,人群中只有我一个姑娘家是穿着盔甲来的。

她们嗤嗤地笑着夸我,秦姑娘你可真是女中豪杰。

我知道他们虽然嘴上这么夸我,但是心里指不定怎么笑我彪悍。

我吃了两盏茶,看着那些公子哥已经开始入场打猎,急得手痒痒,我再也坐不下了。

我对喝茶的姑娘们说容我暂且离席去打个野,各位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大家加个餐。

人群中有个姑娘嗲声嗲气地说,秦姑娘打猎的时候放过小兔兔,兔兔那么可爱。

我说好,今天我谁都不打就专打兔兔,打它一百只,今天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在狩猎的围场里面,我是唯一一个来参加的女孩子。

太子骑着马跑到我旁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性格倒是一点没变啊。

我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意思,骄横泼辣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

在我刚出生没多久,漠北的蛮子侵犯疆土,打的庆国士兵节节败退,皇帝老儿就派我爹跑到漠北去打仗。

在我出生的第二年里,我爹把我放到宫中寄养。因为我是镇国大将军女儿的缘故,皇帝安排我和太子一起读书习字。

漠北的仗一打就是七年,爹打了七年仗,我也就在宫里头待了七年。

我一直到了九岁的时候,才被我爹接回家。

我和太子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太子他什么脾气我简直一清二楚,当然我什么脾气他也心知肚明。太子他打小整天就是一鼻涕虫,说话做事唯唯诺诺,尤其遇到他的皇帝老爹,怕得更老鼠见到猫似的。

他爹训斥过他,他总喜欢跑到我面前哭。

太子说你这词用得不准确,这不叫唯唯诺诺,我这是叫谦恭。

他说我过于骄横的时候,我也说,骄横这个词你用得不准确,我这叫性情中人。

小时候我总和太子说,就你这个样子,长大还能当皇帝?我当皇帝都比你强。

太子说,你不行,你没脑子,你就是傻白甜。

我说你给我说清楚,你他妈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才是傻白甜。

太子问我,你知道你为啥会在宫里长大?

「为啥?我爹出去给你家打仗,我又没妈。你们家不养我谁养我?」

「不对。」

「不对?难不成我留宫里头是给你当童养媳?」

「额,不是。」

「那你说说看到底是为了啥。」

「你看,你爹手握着重兵,皇帝手里要是没有你爹的软肋,他怎么能放心。」

我听你小子瞎说,我跳起来就给他一个爆锤,有种这次打你你别哭。

七年前我从宫里头出来,回到我们秦府。

在我出宫后的日子里,与太子见面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不过每次见到他,在我的眼里,我始终觉得他似乎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经常被我跳起来爆锤的小屁孩。

不过就是这个小屁孩,这次围猎告诉我一个无比震惊的事。

在我们骑着马儿行至密林深处,四下无人的时候。

太子忽然告诉我,养心殿里的老太监给他透露消息,说皇帝准备明年给他指定婚事。

我说:「那我先给你道一声喜,祝你早生贵子,珠联璧合。」

太子说喜什么喜,父皇给指定的肯定是一场政治联姻。

我说你就在那瞎说吧,你看看你嘴巴笑得多大,乐得跟没了爹妈似的。

太子恬不知耻地问我,你就不想知道消息透露的是谁和我联姻。

我问谁?

他看着我道:「据说是镇国将军秦牧秦将军家的女儿秦绫仙。」

我问他这消息的准确度有几成。

「七分。」

听完之后,我愣在马背上久久未动。

我觉得秋风有点萧瑟,洪波涌起。起伏不定,定海神针,针锋相对,对牛弹琴,琴瑟永合。

呸,呸,呸。想的什么玩意。

无数莫名其妙的成语在我脑袋里过了一遍,我还是无法相信。我居然要和一个,被我从小揍到大的小孩子结婚。

天呐,太恐怖了!我今年才 16 岁。

我还是个宝宝好不好,结什么婚。那不是瞎扯淡么,我不同意。

这青梅竹马的说法,一点都不浪漫。

回过神来,我问太子:「你怎么想的。」

他满不在乎地对我说:「我倒是无所谓啊,反正我以后肯定是后宫佳丽三千人。多你一个又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说太子,你也太滥情了吧。我气得拿着手中的马鞭,顺手一鞭子抽在他马屁股上。

滚吧,你这个无耻之徒。

马蹄如风,绝尘而去。

不一会,太子的马就跑到了远远的地平线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持黄杨木弓,我把火气全部撒在旁边的猎物身上,逮到一个杀一个,逮到两个杀一双。

直到我杀得周围没有一个活口。

远处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要不是当今太子的马,我一箭射他马屁股上。

老娘我就是这么野,老娘我就是这么狂。

在我冷静下来的这一刻,山林间安静极了。树叶从枝头零零散散地洒落,四下里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人在我耳边聒噪,也听不到野兽的哀鸣。

此刻,我能听到的是自己胸膛里那颗火热的心脏跳动的声响,它告诉我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我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新时代女性,怎么能容忍自己在十几岁的年纪就被困在深宫之中,成为一个奸臣打入后宫的政治筹码,干一些无聊的宫斗。

我人生的剧本不应该是这样写的。

这么无聊乏味的命运怎么可能属于我,我的人生应该精彩得多。

写剧本的笔应该握在我的手里,没有人能安排我的命运。

在我思维不断跳跃,陷入对人生的思考中的时候,一声虎啸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看着眼前的山崖上,不知何时跃上来一头老虎。

我心头一沉,吓得两腿乱颤。

你说说这他妈叫什么事,我说虎兄虎兄,有话好好说,你别看我细皮嫩肉的,其实一点都不好吃。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个就此别过,井水不犯河水。

山崖上的这头猛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咱俩站在这里一动不动,这多尴尬啊。虎兄你要是不动,那我就先动了。

我分析眼前的局势,觉得跑可能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我告诉自己先别慌,先镇定下来。

可我的马镇定不了,一撩蹄子把我摔下来就跑。

我怀疑它是不是看过那个森林里面两个人遇见老虎的故事。跑不跑得过老虎不要紧,先跑过我就行。

不过看它奔跑的速度,真快啊。不愧是西域良马,反正我是跑不过它。

在我还没回过神来,这头老虎忽然跃过山崖向我扑了过来。它露出自己锋利的爪子,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

我一个翻滚躲到了一旁的草丛中,老虎这一扑落了空。

慌忙中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箭筒。

糟糕,箭没了。

老虎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这个眼神似乎在告诉我,我才是它的猎物。它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这头猛虎似乎为了示威,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长啸。

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镇定下来。

我抽出自己的宝剑,来吧!

与其此后在宫中同一帮悍妇争权夺势的狡诈,不如此地与猛虎相搏而死的潇洒。

命运既然找到我,那我也不能退缩。

我冲着猛虎大喊道:

「吾乃镇国将军之女秦绫仙,来战!!!」

三 与虎相搏

密林深处,此刻一位穿着盔甲的少女,正同一头猛虎搏斗。

我一声大吼,给自己壮了三分底气。

打前吼一吼,老虎抖三抖。

老虎的抖可能不是发抖的抖,也不是抖机灵的抖,而是抖擞精神的抖。

电光火石之间,老虎再次向我猛扑过来,只不过,这次它扑来的速度更快。

我躲过了它的血盆大口,却没有躲开它的前爪。

它的爪子抓在了我的左肩上,虽然这一下子不足以致命,但我的肩甲已经被它撕开,漏出来我雪白的胳膊。我感觉此刻我的左臂像是脱臼了,疼得我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终于见识到了这头野兽的厉害,它的力量实在是太恐怖了。

今天恐怕我是难逃虎口。

不容我分神,老虎又一次发动攻击,我提着长剑连忙急刺。

这头畜生也被我在它身体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我说你别小看我秦绫仙,就算我今天会死在这里,我也要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老虎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用那它双闪电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好,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同猛虎战不了几个回合,我已经筋疲力尽,浑身上下被血染得通红。这头畜生虽然被我划了几道伤口,但看起来丝毫不影响它发挥实力,显然我此刻依旧落在下风。

我的双臂不停颤抖,手再也提不动宝剑。

让一弱女子去打虎,这不是开玩笑么。要不是今天我穿的是盔甲,估计现在早被老虎撕成了渣。

这可能就是奸臣子女的报应吧,我在临死前这样想。

我双腿跪在地上,放弃了最后的抵抗。我看着老虎向我扑了过来,这一刻我的脑海闪现了许多画面,我看到了我爹的脸庞,我想怕是我再也不能尽孝了。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太子,他那个傻乎乎的模样。

他要是发现了我的尸体,一定又会哭鼻子了吧。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去安慰他了。

我甚至在此刻,想着该给自己在墓碑上刻什么墓志铭。写些什么好呢,会让大家觉得我很酷。

忽然,我耳边呼呼有风。

这声音我十分熟悉,我知道,那是翎羽划破长风的声音。

「别乱动。」

我听到此时身后有人喊道。

话音刚落,在我眼前的老虎左眼已经插进了一支短箭。

咻咻,又是两支箭从我身后射来,插在了老虎身上。

老虎此刻气急败坏,目光变得更加凶狠。它咆哮着向我身后射箭的人扑去,在它扑过去的前一秒,它的右眼也被射来的短箭插中。

我回头望,在我身后的树林里面有个向我奔跑射箭的少年。

他箭射得很快,动作一气呵成。他的眼睛同那一头猛兽一样,眼睛里只盯着他的猎物。如果此时他能正色看我一眼,并对我挑一下眉头,我觉得我大概就会沦陷,和老虎一起成为他的猎物。

少年的箭如霹雳,一根接着一根,很快老虎的身上就插满了箭羽,好像是一头刺猬。

少年的每一根箭,都让我燃起活下来的希望。

失明的老虎在盲目猛扑,它在乱石中撞个不停,箭孔上的伤口不停流血。

浓烈的血腥味漫布整个森林,这头精力充沛的百兽之王,由于失血过多行动越来越迟缓。

我此刻感觉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我瞅准时机,用宝剑对着它的脖子使出我最后的力气。

这头野兽还在挣扎,它还能发出咆哮。

不过慢慢地,咆哮声就变成低吟,最后只剩下喘息。

我松开自己握着宝剑的双手,口中都是甜腥的血液,我管不了这么多。

我瘫痪在老虎的血泊里,我没有死。

我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射箭的少年连忙跑到我的面前,他把我抱在怀里说,你怎么样姑娘,你没事吧。

我此刻正口吐鲜血,这看起来像是没事的人么。

虽然我此刻随时随地都会晕倒,但我还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强撑着说我没事。

「谢谢你,我是镇国将军秦牧之女秦绫仙,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报答你。」

射箭少年抱起我,飞快地向休息的营地跑去。

听到我这话,他飞奔的脚步明显迟钝了一下。

他脸上无奈的苦笑让我琢磨不透,说不上是欣喜,也说不上是失望。

我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是滕子京的儿子滕景春。」

我看不清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因为我再也支撑不住了。我昏倒在他的怀里,合上了自己沉重的眼皮,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躺在他的怀里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我有点累了,滕景春。

我想借你的怀抱,小睡一会。

很多年以后,我在玉门关遇见他持节奉命出行胡国,黄沙扑面,我在送行的驿站给他斟了一杯酒。

我问他如果当年事先知道,我是他父亲宿敌的女儿,他还会不会出箭相助。

他说:「救人这是应该做的事,和被救的人是谁没有什么关系。」

沙子忽然进了我的眼,我说。

边关无所物,赠君一杯酒。

头彩我是给我爹拿了,可我差点也给他拿了头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一概不知。

我在三天后醒了过来。

在模模糊糊的意识中,我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痛,这老虎下手可真够狠的。

剧烈的疼痛感唤醒了我的意识,我睁开了眼睛,只看见我爹在床边偷偷抹眼泪。

我很多年没见他哭过了。

当年他被政敌打垮的时候没有,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没有,他穷途末路的时候也没有。

我觉得可能很多人都不太相信,这个权倾朝野、铁血无情的庆国大将军,会在自己家里偷偷抹眼泪。

哭啥呐,都快六十岁的大老爷们。

我觉得小时候太子说的那句话可能是真的,我就是我爹的软肋。

我承认,有时候太子确实很聪明。

我故意做出了让我爹发觉的动静,他匆匆忙忙地擦掉眼泪。

心疼地看着我说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快担心死了。

我说放心吧爹,女儿命大,死不了。我爹脸色一沉,不许让我说死这个字。

我爹这老封建迷信,顽固。

我对我爹说,「爹,我饿了,想喝碗粥。」

我爹说,后厨里面每时每刻都在煲着粥,就等你醒过来喝,我这就去给你端。

我看着我爹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去。这小老头,其实有时候还挺可爱。

目前京都城里最新的饭后谈资,是关于我在皇家狩猎场的发生的遇险。人们都说,秦府里面那个穿着盔甲的少女,有徒手搏虎的本事。

茶馆里面的说书先生,甚至按照我的故事,编排了一部新书。

听说书的观众,每天都能坐满茶馆。

这些事情,都是太子过来告诉我的。

在我醒来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来了。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说要给我去请京都里最厉害的医师。我嘴巴一撇道,用不着让你费心劳神,我现在好得很,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床和你去茶馆里听书了。

太子说好好好,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茶馆里听书。

我病的这些日子里,太子怕我闷,隔三岔五地就跑过来陪我聊天。

我说你堂堂太子,有这么多公文急事要处理,天天往我这里头跑算什么事。

太子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不是什么嫡长子,我可不想当什么太子。在人面前要板着一副脸,不能说也不能笑,破规矩束缚一大堆,谁爱当谁当。

我笑他,我说我爹总是喜欢说我爱说胡话,你的话比我更胡。

太子也笑了起来,绫仙,只有和你在一起说话我才能自在些。

我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我说我困了要睡觉,你快回宫里去吧。

太子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一束花,从秋菊到冬梅。

我知道冬天已经到了。

我又从太子口中听到了许多事情,他说我那天是被滕景春抱回去的,胳膊上的伤口被他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但还是有许多血从盔甲里面不断地流。

营地里面的小姐们都吓晕了过去,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个场面。

宫里的御医快马加鞭赶到现场,拉起围布就地处理伤情。七八个御医忙了好几个时辰才处理完,我说就我这点破事,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太子又说,你爹当时听到你的事情,连官服都没换,骑着快马就跑了过来,他站在围布外面焦急地等待御医给你疗伤,一怒之下把你的侍从全下了大狱。

我说这老头子真他娘的心狠手辣。

太子笑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

我说我爹本来不就是大奸臣么,独揽朝政,排除异己,扶持党羽,人人得而诛之。

太子想不到我居然这么说,他一愣道:「秦将军家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

我躺在床上,问太子,你要是当了皇帝,会把我爹铲除不?

「不会。」

「为什么?」

「政治就是要东方压倒西风,臣子相斗就是狗咬狗,只有彼此制衡,才能天下太平。主人不会管那条狗是好是坏,只看哪条狗有本事。何况只有你爹在,才能压得胡人抬不起头,听懂了么?」

「懂了,你说我爹是条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瞎说。」

太子的意思我其实懂,我爹说只要他对国家还有用,大将军的位置谁都拿不走。

能拿走这个位子的,只有朝廷出现更有才学的人。

但这种人,我爹永远不会让他出头。

太子还和我说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说我们小时候过家家时,说过要嫁给他当王妃。

我腿脚有些好利索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小子一肚坏水,打小就诱拐未成年少女。」我说,「你要是当了皇帝,那肯定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太子说那要分是什么人,这整个庆国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放弃江山。

我知道这小子接下来要说什么,我说李和明,我没发现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油腔滑调。

太子问我要不要嫁给他,我说不嫁,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太子说等皇帝开口了那就是金口玉言。

我说你是不是在和我拼爹呐,你爹当朝皇帝了不起啊。

「唉,你别说。还真了不起。」

你说当将军的女儿有什么好,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决定不了。

李妈说我傻,当王妃多好,多少人想当都没有门路。

其实嫁给太子也不是不行,但我懒得和后宫里的那些傻娘们斗。

李妈说你傻啊,就你爹这在朝廷中的权位,哪里还用得着你斗,进宫以后你不当皇后谁敢坐这个位子。

就我这暴脾气,能在宫里头坐得住?一言一行要得体,说话要端庄从容,规矩一大堆,还不让随便出门,我哪天要是想烤个兔子都不能烤。

李妈叹了叹道,每个来到世间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你是将军之女,嫁入豪门这就是你的宿命。

我说:「我想要到那广阔的天地中去,想要冲破种种谨小慎微的束缚,去争取达到积极有为,这才是人一生的最高境界。」

李妈说你这理想和你的身份存在矛盾。

我说:「矛盾是必然会存在的,因为矛盾是一切事情发展的根源。出现矛盾之后我们应该试着去解决,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会产生,但就在新旧矛盾交替的过程中,事物才能向前不断发展。」

李妈说,你应该去当个思想家。

我觉得也是,我生在这个时代,是我连同这个时代的悲哀。

我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身体逐渐好转。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开始能下地走路。

刺死老虎的那把宝剑被我摆在大厅的书架上,那是我胜利的勋章。

老虎皮被我扒了做成地毯,就铺在我卧室的床边,每次出门我都能看到它,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滕景春。

自从病了以后,我还没好好谢过他。

我托人给他送过礼物,我这个人比较俗,送了他十大箱黄金。

没过几天,黄金被他一箱不少地给我送了回来,我还特意找人称了称。

一两都不少,嗨,你说这小子。

上一辈人结怨,下一辈记什么仇,一点不大度。

今年开春过后,礼部将会主持举办三年一度的春闱,这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大事。

我知道滕景春也在准备初春的科考,听说他和他爹一样,文采斐然。

偶尔会有几首诗能传遍京都,人们都说他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四 秦武

这一年冬天过得特别快,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

像我这种一天都不能闲下来的主,能躺床上呆这么多天,真是难得。

要不是太子每天陪我说话,没病估计也给我急出病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树木,由满树黄叶直到落得一干二净,已入深冬。

十二月初八这日是腊八节,过了今天离新年就不远了。

这一日,我伤势好得差不多,已经能满院子跑,我没事就在院子里捉弄我家里面的丫鬟。

你说为啥人人都想当奸臣,就说我家这院子吧。

皇城根下,独栋别墅,后置花园,前置车库。

账房先生的账本上,光马厩饲料一天都要吃好几百担,一天的流动开支能记载好几十页。就连来我家里打工的丫头,说出去都比别人有面。

人生在世,权力二字。

也是本姑娘生得好,投了个有权有势的奸臣做老爹,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我躺在椅子上,叫了三四个丫鬟过来给我捏捏脚。

我眯着眼睛,看头顶上暖洋洋的太阳。

再喊个丫鬟过来:去给本小姐倒杯茶。

你说人呐,都逃不过一个命字。我府里头的丫头个顶个的能干,人又勤奋工作又努力。她能达成的最大的成就,顶了天也就是给别人当小妾。

你再看看我,整天吃喝拉撒睡,正事一点不干,就这玩意还能当太子妃。

人生来平等那句话就是扯淡,人只要生下来,那就是不平等。

我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这点,勤于思考。

我手一摆让捏腿的丫鬟都下去,从椅子上站起来,打了一通长臂拳。要想身体恢复好,积极锻炼少不了。我这一套拳法才刚打一半,就看见对面的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

那家伙探头探脑,眼神鬼鬼祟祟的,头大得像个南瓜。这是我伯伯家的二傻子,秦武。从小有点痴呆,说话也有点不利索。

我说门后的二傻子别躲了,快快显出原形吧。

秦武从门缝闪过身来,嘿嘿一笑:早晨起来就打拳呐,绫仙姐。

我打拳没功夫理他,我说,找我啥事。

秦武把手里面拎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说,这段日子绫仙姐不是病了么,我给你拿点补品。

这小子平日里花天酒地,哪里有时间往我这里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看了一眼他拎来的东西,人参鹿茸熊胆牛鞭,我把那半截长的药单独拎了出来。

我这病还用得了这玩意?

秦武说,这是宫里面太医开的方子,是一剂猛药,大补还魂有奇效。

我说我用不着,你拿回去自己用吧。有事就直说,别和我来这一套。

秦武吩咐我府内的丫鬟把补品拿了下去,对我说,可真是巧了,我还真有个事要求绫仙姐姐。

我白了他一眼,巧啥巧,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没事能往我这跑,说吧,有啥事。

秦武试探着问我:绫仙姐开春后是不是要去报恩寺烧香还愿?

我说,我去不去,关你啥事。

「丞相家的千金曾婉儿也去?」

「也去,怎么,你是想泡她?」

「泡这个字眼不够典雅。」

「那你是想睡她?」

「不不不,绫仙姐姐误会了,我想多结交一下权贵子嗣,以后仕途会更坦荡些。」

我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就秦武这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他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这位爷,那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

有句话叫从小看大,我小时候抓周抓的是一把木剑,二傻子抓的是胭脂水粉。长大果真不负众望,整天没事就往烟柳之地钻。

去教坊里头听曲的时候,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我告诉他丞相之女那心可高着呐,不是皇孙世子她可不上眼。她不是醉春堂的歌姬,花两个银子就能到手。

秦武摊开双手说,难道我不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吗?

我说体态还行就是脑袋有点大。

秦武说,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我在这京都的公子哥里面也是抢手货。

我说,抢你的人都是红袖招里的姑娘,那些姑娘看中的都是你口袋里面的钱。

秦武说我觉得真正的爱情不论贫穷富贵,肯定不像你说的这样世俗。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弟弟,姐姐我今天教给你一点小小的人生道理。

「你知道癞蛤蟆怎么样才能吃到天鹅肉么?」

「怎么样?」

「只有你变得更优秀,成为白天鹅才行。」

「这句话是我有希望?」

「你知道丑小鸭是怎么变成白天鹅的么?」

「怎么样?」

「它从小就是白天鹅。」

秦武俯在我的肩膀上差点哭了出来,你这个道理,太残酷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有时候比我说的,还要残酷。

我们秦家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是金玉其外。

我爹持有虎符,能调动西凉军十万铁骑,在朝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雨。我大伯在京都统领禁军右卫,也是大权在握。

可我们这看起来枝繁叶茂的秦家,其实都是靠我爹一个人撑着。

我爹是整个秦家的根,繁育出来秦家这棵大树。

有时候想想我爹也挺难的,膝下无子,我们这诺大的家业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我那二傻子的堂弟就不指望了,成天不务正业。

我哥哥秦文在边塞很多年没有回来。

我其实并没有太子说的那么傻,我爹有时候在打什么小算盘我一清二楚。

狩猎那天太子透露给我风声之后,我也曾当面质问过我爹。

我问他太子告诉我皇帝要定我为太子妃,是不是他搞的鬼。

我问他又在算计什么东西,我爹说没有,这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我不信,文武百官这么多女儿,怎么就挑着要把我许配给太子。

我爹说有可能是皇帝看你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我说得了吧,皇帝才没那么好心。你今天要是不说,就算是皇帝指婚,我不嫁谁也拦不了我。

我爹不得不承认。

他说是他勾结了后宫里得宠的娘娘,让她在皇帝面前旁敲侧击地说,太子如今也快到适婚的年纪,是时候给他定桩婚事了,我看秦将军家的女儿就不错,人长得标致,脾气宽厚大度,和明儿又是青梅竹马,这丫头挺讨人喜欢的,我看二人挺合适。

皇帝说这丫头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也着实喜欢,列于须眉男子中,亦属凤毛麟角。

但毕竟是婚姻大事,岂非儿戏,此事容我稍后再做定夺。

我爹是费尽心机,想让我进入皇宫当皇后。权力的争斗不只是在朝堂之上,更多的暗流其实在后宫之中。

他让我入宫,一旦我当了皇后统领三宫六院,那就会成为秦家新的支柱。即便是他死了,凭借我皇后的位置还能保我们秦家几十载。

我爹声泪俱下,满脸愧对我的表情说这事情没和我商量,但为了秦家他不惜以女儿的婚姻做代价。

要不怎么说我爹是奸臣呐,我就是他在政治上的筹码。

我爹说:「仙儿啊,我这才是真的为了你好。你想想看,你爹我在朝廷树敌这么多,你说我以后要是不在了,那些敌人反扑过来谁能挡得住。」

「那个时候我们秦家又会是什么下场,我要提前给秦家找好靠山。」

我看着我爹说话时严肃的神情,我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又没说嫁给太子多委屈。

我虽然今年才十六,但对一个搏过虎的花季少女来说,对一个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用辩证角度看待问题的思想家来说。我已经不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了,我过早参透了婚姻的真谛。

婚姻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就够结婚的资本了。

其实仔细想想,太子这个人吧,长得还挺帅的,权势又高。

心地善良,平时待我也挺好的。

我好像没什么不嫁他的理由,皇宫的生活虽然有些憋屈,但我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去做一个改革家。

我爹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要是能这样想就好,爹怎么说都要扶持你上位,你以后就是我们秦家的全部未来。」

五 春和景明

至若春和景明。

护城河的柳树沉醉在春风里,西北城郊外的报恩寺开满了桃花。

报恩寺是京都名刹,相传有一个和尚在快饿死的时候,被富家公子施舍了一个馒头。后来公子落魄时,和尚舍了性命搭救他,百姓为纪念这位高僧在此处修了报恩寺。

报恩寺的三月桃花是京都著名的美景,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报恩寺都挤满了香客。

来到这里的香客,不单单是为了来许愿,也是为了来看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也很喜欢桃花,我喜欢它的缘由来源于一个典故。

不是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而是三兄弟举酒盟誓的桃园结义。我喜欢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怀有一腔热血建功立业的豪情。

京都里的人都说,报恩寺的神仙很灵。我卧病在床的时候,爹在报恩寺给我许了愿。

如今我病好了,自然是要过来还愿的。

我坐在轿子里,走在我前面的那个轿子,里面坐的是丞相家的女儿曾婉儿。

丞相家的那个女儿就是一傻娘们,无论干什么事,她都总想着要压我一头,就连坐的轿子都要走到我前面。

你说连攀比虚荣这种肤浅认知都没有摆脱的女人,和要成为改革家、思想家、军事家的搏虎时代杰出女性怎么比。

就连作为女人最大的资本——长相和身材,她都差我一头。

你说我爹这个大奸臣,怎么会生出来像我这么优秀的女儿。

从京都城出发,要不了多久就到了报恩寺。

曾婉儿从轿子里下来,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她说话的声音很甜,绫仙姐姐,听我爹爹说,太子要娶你当王妃?

咋了这是想套我话呐,她表面上虽然笑得很甜,但心里肯定嫉妒得要死。

我知道曾婉儿从小就想当太子妃,就因为我和太子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她不知道找过我多少茬,现在长大了倒是学会了惺惺作态。

我故作难为情地说,唉,青梅竹马,怎么办,难免是有些感情的。

她微微一笑;皇帝还没下口谕吧?

这小浪蹄子,下不下口谕她心里能不清楚么,还反过来问我,这不明摆着想恶心我么。我说皇帝口谕下没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听说这个消息欣喜若狂。

我看你小蹄子还笑不笑。

曾婉儿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面目像三月里刚盛开的桃花。她说,那倒是挺好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是要做姐妹的呐。

卧槽,她这话啥意思,这小蹄子也想当太子妃。等等,谁她妈想和你做姐妹。

我说这事轮不到我们操心,八字都没一撇说这个还太早。皇帝没开口你也别干着急。妹妹若是想开始谈个甜甜的恋爱,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我向后面的秦武招招手,秦武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我和曾婉儿说,这位是我的堂弟秦武。

秦武点头哈腰,向曾婉儿拱拱手自报家门,曾婉儿冲他很有礼貌地笑了笑,那二傻子哪能分辨得出来这种敷衍了事的笑。我知道这小子此刻内心早就波涛汹涌。

从约会,牵手,已经想到了生孩子。

秦武跟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来一支发簪。他说,我今天来的时候,刚好路过了高丽人的胭脂店,看到店里面刚好有支漂亮的发簪,想着这东西曾姑娘可能会喜欢,所以斗胆先替姑娘买下了。

曾婉儿伸出芊芊玉手,接过发簪说确实很漂亮,劳秦公子费心了。

秦武此刻的眼睛都看直了,我知道他此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画面。

我嘴巴附在曾婉儿耳边轻声地说,这小子,他想睡你。

霎时间曾婉儿脸色绯红,羞得她低下了头:绫仙姐姐说这话好不害臊。秦武探着脑袋问,绫仙姐姐在说什么悄悄话。

「悄悄话,悄悄话。让你听到了,那还能叫悄悄话么。」

我携同曾婉儿入了大雄宝殿,差小厮给门口的功德箱塞了钱,老和尚看着拿出来的一大摞子银票,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施主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佛堂内香火缭绕,佛祖俯瞰着来往进香的芸芸众生。

神情肃穆,不悲不喜。

我磕了三个头后起身,双手合十。我在心里向佛祖求了一件事,这件事是我心里的秘密。我只说给佛祖听,谁都不知道。

还完愿后,曾婉儿挽着我从佛堂里出来。

拜佛祈愿的香客络绎不绝,在攒动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滕景春。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他站在不远处的桃花林里,穿着一件米色长袍,

风吹起他的长衫,他笑容满面如春风拂露。

此后在我无数个岁月里,我都把他和春天联系在一起。在我人生的后半段,我并不喜欢春天,每到这个季节我就忍不住陷于回忆的痛苦之中。

所以我希望冬天永远不要过完。

春和景明,春和景明。

我从来没想到,这四个字会对我如此有杀伤力。

因为当朝太子名叫李和明,滕子京的儿子叫作滕景春

滕景春的目光从那片桃花林里扫了过来,他看到了我。我站在佛堂前的台阶上向他招手,冲他做出我认为最漂亮的微笑。

我还以为他会因为我们两家的宿仇,对我爱答不理,但他笑得依旧春风和沐。

我撒开曾婉儿的手说,你先和秦武聊会,我看见个熟人先过去打个招呼。

秦武乐得屁颠屁颠,绫仙姐姐你去吧,能别回来就别回来。

我跑到滕景春跟前,第一次认真地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声音很好听,温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他先开口问我的伤势好了么。

我说本姑娘身体硬朗着呐,早就好了。

要不是这里人多我就耍一套长臂拳给他看看,我现在好得不得了。

我问他,你来干啥

他拿着手上许愿用的竹签给我看,他说,我听说这寺里面算命先生的卦象比较灵验,来卜上一卦。

「算姻缘?」

「不,学业。」

「你还信这个?」

我冲他嘟嘴,这都是糊弄人的玩意。

他说我爹当年考试前到这里卜了一卦,签上说他会中进士,后来果然应验。

我问他那你抽的什么签,他摇摇头神情有些失落,只道是不太好。

我安慰他说你这京都出了名的才子,你要是考不上那皇榜上都没人了。

他笑了,借秦姑娘吉言。

自从上次,我从虎口中死里逃生以后,还没好好地谢过他。

我说我送你的十箱子黄金,你怎么一箱不留全给我退了回来。

听完我这番话后滕景春说,一来是秦姑娘的礼太重了,家父教诲不收重礼。二来是收了姑娘的黄金会有贿赂之嫌。

我听了差点没笑到旧伤复发,清官家的儿子啊,我说你怎么这么死板。

「就我们这两家的关系,朝堂上谁人不知。要是有人上奏给皇帝老儿说,秦牧家的姑娘跑去贿赂滕子京的儿子啦,他能笑到在地上打滚。」

我认真道,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既然你救了本姑娘的命,那这十箱子黄金就是本姑娘的身价,你难道觉得我不值这么多钱。

滕景春连忙否决。

他说秦家的千金小姐,别说十箱黄金,就是一百箱也是值得。

我说那你还磨蹭个什么劲,赶明个我让下人再给你送过去。

滕景春面露难色,实在是家训难违,而且姑娘这礼也着实是太重了。

我心里想,果然上梁正了下梁也不歪。这清官家的儿子就是一身正气,朝堂上要都是这种官,那皇帝老儿多省心。

我说不送点东西我心里总过意不去,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尤其是欠别人人情,人情的债最难还。

我看着他手里面拿的竹签,我说,要不然这样好了,你这次抽的签不好,那我重新抽个上上签送给你。

滕景春不再推脱。他说这样也好,秦姑娘给我破破霉运。

我回去找到曾婉儿,拉着曾婉儿说我们去找算命的和尚求个签好不好。

曾婉儿疑惑地望着我,她说你什么时候信起了这个。

我说我是替别人求的,听说报恩寺里算的卦很灵验。

秦武说如果真灵验的话,我倒是想给自己算算姻缘。

曾婉儿听了秦武这话,改变了主意。忙说既然天色尚早,回府也是无趣,那不如且去瞧瞧罢。

我拉着曾婉儿找到庙里头算命的老和尚,来此处求签问卜的人很多,看来此处的卦定是灵验。

在队伍中排了好一会才轮到我们,我想今天要是抽不出来一个上上签,我把他摊子给砸了,找也找个上上签送给滕景春。

算命的老和尚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他问我们三个所卜何事。

秦武和曾婉儿都算了婚姻,我给滕景春算了学运。

我们拿着放签子的竹筒,一人摇出来一支。

抽完后,我拿着签子听老和尚啰里八嗦地讲解。

秦武签文的意思是他将会迎娶富贵之妻,我想难不成,还真能娶得了曾婉儿。

婉儿签文上的意思是能嫁得了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我想那秦武肯定没戏,婉儿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

最后终于轮到我了,老和尚拿到我的签子时说姑娘这个签好。

我探过身子忙问他,大师,此签何解。

「四个字。」

「哪四个字?」

「独占鳌头。」

听完和尚的话,我高兴极了。我的手气果然好啊,说抽上上签就来了一个上上签。

我心里想,还好是上上签,要不然你这摊子我就给你砸了。

解完签之后,我们给了和尚算命的钱。也是和尚算得好,我多赏了他二两银子。

转身欲走时,老和尚玄之又玄地说,不过姑娘,我后面还要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求签要心诚,心诚则灵。」

我去桃林处寻到滕景春,把竹签递到他的手中,他伸手接过竹签时我说你放心吧,这次我给你求了一个上上签。

滕景春拿到竹签笑着说,多谢秦姑娘一番美意。

我笑道,你别和我这般客气。

我刚过来寻滕景春时,瞥见他正在桃花树下,从树下摘了桃花放在自己带来的竹篮里。

我不知道,滕景春好端端的摘这桃花作甚,我便问他,你采这桃花用来做什么。

他说我娘会用初春的桃花做一种酒,叫作桃花酿。

每年春天的时候,他们家都会做这种酒,报恩寺的桃花在京都中开得最好,定是酿桃花酒上好的材料。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娘还叮嘱他采些桃花回去。

好喝么,我问他。

「好喝,桃花酒色如同女儿两鬓胭脂红,入口稍苦,但后味绵柔甘甜。女儿家喝了还可以散寒养颜,舒筋活血。」

听他这么描述,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当真这么好喝?

「当真」

不行,我也要做。

我打发身边的侍从过来摘桃花,他们手忙脚乱的,笨得要死。

滕景春说,采花时需要注意,一定要采刚舒展的鲜嫩桃花,如果用已经开过几日的桃花,酿出来的酒味道极苦。

我吩咐小厮们,采花的时候仔细些。要是采回去酿出来的酒是苦的,我打断他们的腿。

我又央求滕景春把酿酒的手法告诉我。

他说这些采下来的桃花,需要经过少量盐水浸泡,去苦。再加酒曲,白糖,糯米。放入酒坛中盖上盖子。在坛中发酵,七天之后就可以喝了。

酿桃花酒,其实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酿的过程。

酿酒的过程就是整个春天的凋亡。

我听完之后,觉得极其有趣。迫不及待地准备回府,恨不得跃跃欲试。

我和滕景春说,如果我酿失败了,要向他讨几壶酒来喝。

滕景春一边摘桃花一边回我,此事好说。

我看着桃树下,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他摘桃花时一丝不苟的神情。

以后他娶的姑娘,定会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六 桃花酒

我采了很多桃花回府,回到家后,我跟着后厨里会酿酒的师傅去做,我爹下早朝的时候,看到我在一旁瞎忙活。

他不解地看着满院子酒坛问我,我们家里的铁娘子,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小厨娘了。

我正在忙,懒得理他,我说你别在这里给我瞎捣乱。

他看着我把洗干净的桃花放入酒坛中,说你用这些桃花做什么东西。

我嘿嘿一笑,很神秘地说不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等我做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啦。

我爹捋一捋胡子说,你这丫头。

我一时腾不出手,对站在旁边的爹说,去,把那个舀子递给我。

从盐水的浸泡,到加酒曲,再到发酵。每个酿酒的过程,都是我在亲自操作。我慢慢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我发现原来除了骑马射箭,还有更好玩的事。

我不由地在心中夸奖自己一番,看来我以后肯定也是一位贤妻良母。

每天清晨起来后,我就守着那小小的坛子,耳朵贴在坛壁上,听罐子里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秦武有时候跑到我家里来,看到我蹲在酒坛旁边,用我经常把他当作二傻子的表情看着我。

他问我咋啦,天天抱着罐子。

我说:你听。

「听什么?」

「趴在坛子上听。」

「还是啥都没有。」

「你有没有听到一种,春天凋亡的声音。」

秦武像看着痴呆患者一样望着我,他说绫仙姐,你是不是上次生病还没好,你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我踹了他一脚,我说去你的,你个莽夫懂什么,这叫生活情调。

秦武脸上写满了对我的赞叹。

绫仙姐姐你可真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啊。

我看着秦武说,你没事又跑我这里干嘛。秦武忸忸怩怩,我说你有啥事快点说,老娘我忙着呐。

秦武说,姐姐常和曾婉儿在一起,你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公子哥吗。

我嗤地一笑,怎么,你小子碰壁了是吧。秦武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你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反正你这种类型的她是不喜欢。

那她喜欢哪种类型的。

我说,书生意气,温文尔雅你懂么?

秦武摇头,怎么着才叫温文尔雅?

我说,你要是不懂,你看看人家滕景春。

秦武不以为然,那都是些书呆子。

我说人家曾婉儿就喜欢这种,你要是追人家别聊什么遛鸟斗鸡,多聊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秦武面露难色,我说腹中有诗气自华,没事你啊多读两本书。

我看他还在那里傻站着,我说我这个酒就要做好了,你要不要来尝尝。

秦武说,这是不是就是那个滕景春教你做的,我才不要尝。

说完,他扭头跑了出去。

第二日,是桃花酒发酵的第七天,我打开封盖,罐子里面飘出来一股酒香。

太子那天恰好过来,我让他到我的客厅里面稍坐,我有好东西给他尝尝。太子看我故作神秘,说你这是有什么好宝贝。

我说别急,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我跑到酒窖里,让下人们帮我把酿好的桃花酒搬上来,放到客厅里去。太子看到我弄了这么大一坛酒问我,这不是酒么,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说这是我前几日刚学的,用初春的桃花酿成的酒。

太子说,绫仙亲手做的酒,那可真是稀奇。

我拆开封盖对太子道,看好了,这可是刚拆封的,便宜你了。

我用酒勺从坛中舀了一勺,倒入酒壶中。看酒勺里面的酒色,果真如滕景春所说,红的如胭脂一般,我心里想这酒多半是酿成了。

太子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酒。

我给他斟了一杯酒道,我还没喝,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先尝尝。

太子轻声问,你自己做的?

「嗯,」我点了点头。

「这颜色,没加鹤顶红吧。」

「加了,能毒死一匹马的量,你赶紧尝尝。」

太子举在半空中的手有些迟疑:这酒真能喝?

「放心吧,毒不死你。你要是死了你爹还不得让我给你陪葬啊,到时候忘川渡口我和你一块喝孟婆汤。」

「那我可就喝了。」

「赶紧的吧,啰里八嗦的,上刑台掉脑袋的都比你痛快。」

我看着太子端起来酒杯,一饮而尽,喝完后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好喝?我问。

太子忽然面露喜色,你别说绫仙这搏过虎的手,酿出来的酒却出人意料的好喝,不比皇宫里头那些宫廷玉液差。

我嘻嘻地笑了出来,那可不是,我就是个小神童啊。

太子端起酒壶,也替我斟了一杯,说你也快来尝一口。

我看着杯中鲜红的酒色,早就迫不及待想尝尝。我轻轻地抿了一口。

哇,好喝。甜甜的,一点也不苦。

当我正准备喝下一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嘴巴发苦,那苦味比去年冬天喝的中药还苦。

呸,呸,呸。

我赶紧饮了一口茶,太子在一旁坏笑。

原来这小子刚才在骗我,我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李和明,你居然敢骗老娘。

说着我搬起来酒坛子就要砸,太子连忙伸手过来阻止。

他说,先苦后甜的酒多了,但这先甜后苦而且是出自绫仙之手的酒,天下可就此一坛,当是稀世珍宝。你要是不要,我就带回宫里慢慢喝。

我说这玩意有什么好宝贝的,你要喜欢的话,我酒窖里还有两坛,你全拿了带回宫里去吧。

太子后来走的时候,果真喊了两个亲兵卫过来搬酒。

还特意嘱咐他们说带回去的时候仔细点,可别把这酒坛子给弄砸了。

太子走了,顺走了我极苦的桃花酿。酒没做成我气急败坏,把采回来的桃花全扔了。

后来有次我特意去了滕景春府上,我说你骗人,桃花酿一点不好喝。

滕景春说,兴许是姑娘酿的步骤出了差错,我母亲前几日刚酿了好几坛,秦姑娘可以先拿回去尝尝。

我跟着滕景春去了他家的地窖,看到路上有几个丫鬟端着汤药,我问他,你们家里还有病人啊。

滕景春说,我母亲自小身子骨就不大好,每天吃好几服药。

我想起来,之前听别人说过,滕子京为了他青梅竹马的妻子,曾经抵抗过皇帝。

我想,滕景春的母亲年轻时,一定生的漂亮。

滕府家的酒,果然和我自己酿的不一样。入口稍苦但后劲很甜,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喝上一杯。

我给我爹也倒上一杯,我爹第一次喝的时候问我这是哪里来的酒,真好喝。

我骗他说,就是前几日我自己酿的,我爹半信半疑地问,你有这个手艺。

我怒嗔道,怎么,不相信你自己的女儿,难道我只会舞刀弄棒啊。

我爹连忙否认,乐呵呵地笑道,那倒不是,我女儿变得如此温柔贤惠,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冲他一笑。

要是告诉他这是滕子京家的酒,我估计他当场要给我吐了出来。

他又喝了一口说,下次再多酿些。

我一想到我爹在喝滕子京家的酒,就暗自发笑。我说知道啦爹。

我们家的酒很快喝完了,没了我就去滕景春家要。

我说你让你娘再多酿些。

滕景春很惊讶地问,秦姑娘的酒怎么喝这么快,前些日子不是刚拿过一坛。

我说,你能按照一般的姑娘来推断我么。再说了,我来你家拿酒又不是不给你酒钱。

说着,我就把二两银子递到他的手里。

最近我很少见到他出门,我知道他应该是在准备今年的春闱。

我问他科考快到了,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要考的书籍都读完了,希望果真能如秦姑娘求签所言,博得一个好名次。

我说你小子肯定行,你不是京都小诗仙么。

滕景春说姑娘谬赞,诗仙之名不敢当。

我从滕家拿的第二坛酒越喝越少,春闱科举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在这个时候我爹跟着瞎忙了起来,我说科考每年都是礼部举办,你一个大将军这关你啥事,你跟着瞎忙活啥。

我爹说,什么叫作权倾朝野,春闱这么大的事情我都管不了的话,那还能叫作权倾朝野么。

我爹他总是这样,朝中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肯定要掺和一脚。

开考前一天夜里,我托人给滕景春送了一封信,信上只简单地写了四个字。

独占鳌头。

春闱很快过去,我不知道滕景春考得怎么样,去他家讨酒的时候我也没敢问。

但我相信凭他的才华,登科及第肯定不是问题。

日子又过了一坛酒,放榜那天。

皇榜贴的满城都是,我让手下人抄了一份送到府上。榜单那么长,我从头看到尾,就是没有我想看到的名字。

滕景春。

这怎么可能,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算他考不到前三名,但也不至于名落孙山。

这时候我爹正从外面回来,他嘴上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看到他这幅得意的模样,我立马就想到,滕景春落榜,肯定是我爹在背地里搞的鬼,我知道滕景春肯定也能想得到。

我爹进来后,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和滕子京斗就算了,晚辈科考你都插一手,你怎么这么歹毒,好歹人家还救过你女儿一条命。我都想不到,你怎么这么狠,我说前几天你瞎忙活啥呐。」

我爹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他说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我说你别在我面前装,懂不懂你自己心知肚明。

「奸臣,奸臣,奸臣,大奸臣。」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奸臣。」

每次看到他我就忍不住开骂,谁让他这么坏,简直坏透了。

我出门见人,都不好意思承认他是我爹。

我一连骂了他好几天,无时无刻不在骂他,一睁开眼睛就骂,吃饭的时候在骂,睡觉做梦时也在梦里面骂他。

我说。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吃饭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上早朝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跑出去祸害忠良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又贪污银子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压榨百姓啦。」

爹问我,你该不会是对滕家那小子有意思吧,孽缘啊。

我说你想啥呐爹,我就是觉得做人要知恩图报。他要是不救我,你还能看见你宝贝女儿啊。你年纪这么大了,不积阳德也就算了,好歹给自己留点阴德。

我越骂越凶,终于有一天,我爹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答应我,等到下次春闱考试的时候,不再从中作梗。

我这才停止了,对他使用奸臣这个称呼。

我揪着我爹的小胡子说,要说话算话啊,大奸臣。

「算话。」

「好的,奸臣爹爹。」

「把奸臣去掉」

「好的爹。」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听人说。

放皇榜那天,滕景春在京都的酒市里面喝了一整夜的酒。他从城东喝到城西,喝到最后一个酒坊关门。那一夜,在微醺的状态中他吟了很多的诗。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京都凄冷的街道上,冷冷的风吹着他单薄的青衫。

天上高悬一轮明月,夜凉如水。

他醉倒在城东的湖边,看着湖中心醉春楼夜夜笙歌的花船,看着空荡荡的酒壶,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

他指着天说:天子呼来不上船。

他又指了指自己:自称臣是酒中仙。

我后来去见过他一次。

我站在他家大门前,一个劲地和他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这事都怪我爹。

他对我还是那种春风般的微笑,他声音还是如此温柔,我听不出来一点责怪我的意思。

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过意不去。

他说这都是朝堂上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怎么会怪我一个姑娘,我能懂些什么。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滕景春的救命之恩,我还是欠着他的。

我求的那个竹签根本没起作用。

后来,他拿出了我送他的竹签还给我。我知道我欠他的恩,这下子彻底没法还了。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欠人情。

他说,辜负了秦姑娘的一番美意。

我内心翻江倒海,滕景春的脾气为什么要这么好啊。你仇家的女儿就站在你面前,你就不能骂两句。我越想越讨厌我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就站在滕家门前,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后,滕景春开口说,天寒露重,秦姑娘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关上了门,就任我站在他家门外。

我站在门外很长时间,长到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丫鬟拉拉我的袖口喊我,我才回过神来。丫鬟说,小姐别在门外傻站着了,天都这么晚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爹问我今天怎么没有桃花酿,我没有好脸色。

我说,没了,你以后都别想喝。

我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好低着头扒饭,我这么大脾气他也不敢惹我。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来吃你最喜欢吃的菜。

我看着面前的饭菜没有一点胃口,我在想。

可能,我再也喝不到滕家的桃花酿了。

七 宫门旧事

庆历六年的春天,我又试着酿了几次酒。

直到京都里最后一朵桃花凋落才停了下来,可每次酿的都很苦,太子倒是恬不知耻拿走的一干二净。

就在这我酿酒的这段时光里,庆历六年的春天很快过完,这一年我十七岁。

我从来没想过,十七岁会成为我前半生的分水岭。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的分水岭,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分水岭来得如此凶猛。

事先从来没有透露给我任何细节,命运打得我猝不及防,将我的人生啃食得一干二净。

夏天的时候,我开始变得百无聊赖起来,其实我每天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去和那些小姐们喝茶,去戏园子里听伶人唱戏,在王孙的宴会看才子们高谈阔论,去看京都热闹非凡的夜市,甚至缠着秦武带我去听歌姬唱曲。

但我就是忽然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乐趣。

这一年里,我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

人怎样活得才有意义。

我能想到我爹的人生意义就是权力,秦武的人生意义就是及时行乐,天下士子都是功名利禄,权贵小姐都是如意郎君。

每个人都由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命运从来都不攥在自己手里。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但牵动我命运的线还是很快就来了。

我只想弄明白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牵这根线的人,究竟是不是月老。

立夏的时候,白日渐长,天气也开始变得不冷不热。

宫里头下了圣旨,要召我入宫面见娘娘。我知道前几天曾婉儿和几个权贵的女儿都去过了,今儿个终于轮到我。

哎,好吧。反正本姑娘也恰好无聊,见就见吧,谁让人家是皇后呐。

入宫前几日,太子跑过来见我。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母亲喜欢什么类型的妆容,怎么回答她母后的问题才能令她满意,她的兴趣爱好。

我问他,你有没有告诉过别家的姑娘。

太子一脸真诚地对天发誓,从来没有。

我说,那你这就是让我作弊。

太子说,别家的姑娘我见都没见过,你给我当太子妃多好,知根知底。

我压根就不信他的鬼扯,我说丞相家的女儿你不是经常见么,你娶她多好。

太子说,她思想没你这般深邃。

听见没,啥叫涵养,啥叫气质,啥叫时代杰出女性。你读过的书和做过的事,都是你的人生底蕴。

我按捺住心中的欢喜,面不改色地问他,你就这么想让我给你当太子妃。

太子说,那自然是想的,这天底下也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做你秦绫仙的夫君。

我说,怎样,就因为你是这一国储君?

太子正色道:不,是因为我知道你那些谨小慎微的想法,我想让你活得更洒脱一些。你如果成了我的王妃,我不会让你再当谁政治的附属品,包括我。

我知道,太子很了解我,就像我很了解他一样。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能看透我内心深处所有细微的想法,我在他眼前就像脉络分明的秋叶,他能看懂我所有的纹理。

当然他在我眼中也是一样。

我知道太子其实和我是一样的脾气,他从来就不喜欢这太子的身份,不能随便说话也不能随意做事。

他羡慕我天不怕地不怕,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他不能。毕竟他是一国的储君,说话做事,都要有一国储君的样子。

他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外人眼中太子做事得体,说话有分寸。

但在我面前他会卸掉自己太子的身份,说话时态度可以吊儿郎当,有时候还有点假不正经。

太子会给我幸福么,我想肯定会的。

天底下除了我父亲,真正对我好的可能只有太子了。小时候在皇宫里,无论闯了多大祸他都敢在皇帝面前替我开脱。

他明明在皇帝面前,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

我说我现在这个脾气,就和你有很大的关系。要不是你小时候宠着我,我现在能被惯成这个暴脾气?

第二天早上,李妈一早就起来给我洗漱打扮。

吃过早饭后我和我爹一块去了皇宫,他去朝堂上议政,我去后宫里见各位贵妃娘娘们。一路上爹对我叮嘱再三,进了宫说话做事要拿捏点分寸。说得我有点不耐烦,我说,我这又不是第一次见皇后。

进了宫,我爹去了早朝,太监领着我去了后宫。

路上我给那个老太监塞了点票子,毕竟是秦将军家的女儿嘛,我对老太监挑了挑眉头,这点规矩我都懂。

老太监一个劲地摆手,说他受我爹恩惠已经太多了,何况我打小就在宫里长大,自家人还说什么客气话。我想谁和你是自家人啊,我家里面可没人少了一条腿。

我说公公,你要是不收家父可是要责罚我不懂规矩的。

老太监又推推搡搡了好一会,最后把银票塞在怀里。收下银票的时候,嘴都快笑歪了。秦家人出手,那肯定阔绰。

走在路上,我看着雕栏玉砌与高大的朱红色宫墙,富丽堂皇的宫殿看起来很有威严,一切东西还都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但我知道,这宫里头早就已经物是人非。在这表面祥和的外表下,后宫波诡云谲的阴谋轮番上演。

太监领着我进了皇后的寝宫,我看到在皇后身边还坐着几位娘娘,这几位娘娘我面生得很,小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我这才刚出去几年啊,皇帝除了这皇后没换,其他贵妃都快换了一遍,太子以后肯定和他爹一个德行。

要是这样那我哪能够忍得了,去他的老娘不嫁了。

我进了寝宫内,和诸位娘娘一一问好。

皇后娘娘见到我,连忙过来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我知道前几位来的姑娘,应该都没有我这么有场面。

我小时候在宫里头就爱和太子一块玩,那会总喜欢跑到皇后寝宫里吃糕点。我当时年纪小也不懂事,就是觉得皇后寝宫里的糕点,比其他娘娘宫里头的好吃。

一来二熟,所以皇后娘娘见了我总是格外亲切。

她抿着嘴笑道,许多年没见,你都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在她的印象中,还以为我还是个黄毛小丫头,没想到现在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虽然我爹给我安排婚姻的时候,我总喜欢说自己年纪还小。但我知道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在一般人家早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其他的娘娘都像看稀奇珍宝一样看着我,我在心里犯了嘀咕,她们看啥呢这是?是今天李妈给我打扮得漂亮,还是我真就长得这么讨人喜欢?

娘娘们后来开口说,听说这就是去年在围猎时杀死老虎的姑娘。

嗨,一听有人说我的传奇事迹,那我可就来了劲。我添油加醋地乱讲了一通,那些傻老娘们哪能听过这个。

她们脸上的表情和我说的故事一样精彩纷呈。我真有说书这个天赋,讲了好一会,我喝了口水。

「哎,秦姑娘别停,再来一段。」

娘娘们都对我赞不绝口,这姑娘真不错啊。

只有一个娘娘一脸鄙视,尖酸刻薄地看着我说,入宫当娘娘又不是上山打虎,要这么孔武有力干吗,要的是性格敦厚贤淑,我看昨日来的丞相家的女儿曾婉儿就不错。这傻老娘们一开口,我就知道绝对是曾婉儿家给她塞了银子。

后来皇后问我,知道以后怎么服侍太子么。

我当时脑子里面不知道想的啥。

服侍?观音坐莲,女上男下?

旁边有个娘娘小声告诉我,这个服侍不是那个服侍的意思。

皇后笑了,说这姑娘懂得些技巧倒也不差。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想我昨天好好的不睡觉,看什么古典文学。

中午将近,皇后娘娘留我在宫里头吃了顿饭,我已经很多年没在皇后这里吃过饭了,她还是和之前一样朴素检点。

用完午膳,太子过来向皇后问安。他说绫仙已经很久没来皇宫了,我想带她出去转转。皇后歪躺在卧榻上,声音慵懒道,你们去吧,我也乏了暂且休息一会。

我和太子去了小时候我住过的院子,当年有个照顾我的娘娘叫作惠妃。听说后来投了井,就在我出宫的第二年。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哭了整整一夜。

我打小便没有母亲,是惠妃娘娘一手抚养我长大。

虽说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待却我极好。惠妃娘娘说话时的声音总是很轻,语速很缓慢。

她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温柔贤惠。

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我总是吃不够。我很喜欢这个娘娘,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喜欢她。

她刺的一手好绣,每天早起她都会坐在窗前绣山、绣水、绣虫鱼草木。

苏绣的底布是她的整个世界,坐在绣花架子前,她能绣出江南的粉墙黛瓦、秦川的八百里山河。

她告诉我,她本来是苏州一个绣庄里的绣娘,当年皇帝在江南选秀的时候,好巧不巧她被选入宫来。

因受到皇帝的垂爱,封了贵妃。在他们家里看来,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在我六岁那年,惠妃娘娘有了身孕。

夜里睡觉的时候她搂着我问,仙儿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想要个妹妹。我说我想要个弟弟,惠妃娘娘笑着问我,你为什么想要个弟弟?

我回她说要是有个弟弟的话,长大了就能保护娘娘。

惠妃娘娘夸我懂事,不过她说:「我倒是想给你生个妹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

惠妃娘娘说:「生个儿子有什么好啊,长大后还要和别的皇子争来斗去的,我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家里面也没有权势,倒不如生个女儿安稳些。」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日子一长,她的小腹渐渐鼓了起来,我很好奇地问,娘娘的肚子怎么了。

惠妃娘娘说我傻,她说因为里面怀了小宝宝,我问她那我以前也是从这里面长出来的?

惠妃娘娘说仙儿以前也是从肚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拿着我的小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面,她说你来摸摸看。

在怀孕差不多五个月的时候,惠妃娘娘放下了刺绣,她开始出去到处走动,她说太医说了多走动走动对孩子有好处。

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夜间睡觉的时候肚子开始发痛。

豆大的汗珠挂在她的额头上,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我吓得赶紧跑了出去,喊醒睡在外面的嬷嬷。

嬷嬷们进来看到惠妃娘娘这个样子,连忙去了太医院里请来御医。

我站在宫殿里面,看宫内人来人往。太监们在门外掌了灯,太医不多时便背着药箱来了,到惠妃床前把了脉,把完脉后一个劲地摇头。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话,说完惠妃娘娘突然开始号啕大哭,声音越来越大。

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说话时都轻声细语。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她这么撕心裂肺,以至于后来每次想起她,总和这件事情混在一起。

再后来皇帝也来了,他看见我还站在寝宫里面,赶紧让宫女把我扯了出去。

宫女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另外一个娘娘那里去。

去的路上我问那个宫女,我说惠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宫女叹了一口气说,惠妃娘娘这是流产了,我便问她流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宫女说,流产的意思就是宝宝没了。

宫女说完话,我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惠妃娘娘那么喜欢小孩的一个人,她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宝宝。

宫女蹲下来给我擦干眼泪,她说别哭了,惠妃娘娘以后还会怀上宝宝的。

后来惠妃娘娘再也没有怀孕,太医们把过脉之后,说惠妃娘娘再也不能生育了。

这件事情后来惠妃娘娘和皇帝闹了好一阵子,她跑到御书房发疯似地说她上午出去的时候,在另外一个娘娘那里喝过一盏茶。

她说是那位娘娘给她下了堕胎药,皇帝问遍了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惠妃娘娘去了那里,更别说是喝了一盏茶。

惠妃娘娘怎么闹都没办法,她找不到一点证据。

后来惠妃娘娘死了心,情绪也慢慢地恢复了,但皇帝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窗前绣山、绣水、绣虫鱼草木。

只是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光彩,变得越来越空洞。

惠妃娘娘以前不停地刺绣,是因为她喜欢这个东西,后来她还是不停地刺绣,是因为除了这个东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

惠妃娘娘当年是被冷落的妃子,我当年是被关押在宫里的人质。她被人冷落,我也没人喜欢。

那些皇子们总是和我过不去,有事没事总故意找我的茬。

尤其是带头的二皇子,他总是带着一群小弟们跑到我跟前说我爹是个奸臣,说他手握重兵,要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早就起兵造了反。

他们说的这些我都能忍,直到后来有一次,二皇子恶狠狠地对我说。

「你是一个傻丫头,养你的惠妃娘娘是一个疯婆子。疯婆子养傻丫头,怪不得你们两个是一家人,哈哈哈。」

他说什么我都能忍,但是说惠妃娘娘就不行。

我握紧拳头上去打他,一拳锤在他的鼻梁上,鼻血呼呼地冒了出来。二皇子嘴巴上虽然凶,但动起手来不行。我是嘴巴上虽然不说,但动起手比谁都厉害。

他有个姐姐高阳公主,比我们都年长两岁。她过来一把拉着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能随便打人。

我说你自己听听你弟弟说的什么话,高阳公主就是喜欢护犊子。

她拦在我面前说,他不听话父皇母后自会教训。

我绕到她身后,追着二皇子打。一边打一边说,那我今天就替你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把二皇子扑倒在地,坐到他的身子上,抡起拳头就打,一边打一边说:「这一拳是替你爹打的,这一拳是替你妈打的。」

我总是受人欺负,和她一样,在宫里头都不被人喜欢。

她对我很好,可能是我的处境让她想起自己,也可能我就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从小以来我对宫里面的生活,就抱有很大的抵触心理。在这里,我看到过太多尔虞我诈、人情冷暖。

我在宫里头,一待就是七年。

流年中的四季轮回交替,但整个皇宫在我的记忆里好像只剩下冬天。

幸好在冬天里还会有阳光,而太子恰恰就是那枚太阳。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被人欺负正蹲在墙根边上哭,太子歪着小脑袋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

我抬起头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刺眼的太阳。我说那些皇子们欺负我,还说我爹是奸臣。

他带着毛毡帽子,侧过了头遮住刺眼的太阳,我终于能看清楚他的脸,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你爹是谁?他问。

「我爹是当朝的镇国大将军秦牧。」

太子说秦将军正在为国家效力,他家女儿怎么能在这受欺负,以后谁惹你,你告诉我,我可以保护你。

我问他,你能有这么大本事?

他挺直了腰杆,拍拍胸脯,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摇了摇头。

「我可是当今太子,李和明。」

再然后,每个上来惹我的皇子都吃了我的拳头。那些小皇子被我按在地上揍,从揍一个到揍俩,从揍两个到揍四个。

我把他们从御花园里头揍到储秀宫,要不是后宫不让出去,我能把他揍到皇帝老儿的金銮殿。

皇子们哭着去找娘娘们告状,我就跑过去找太子。

太子问我,今天又揍了几个。

我掰手指头数了数,仨。

「比昨天多揍了俩。」

我低头说,那怎么办。

太子安慰我说,我既然开口要替你撑腰,自然是金口玉言。皇帝要是喊你,我和你一块去,什么事情我替你扛着。

我七上八下的心立马就安定了下来,它待在心房里面恢复了它该有的频率。

我想,小孩子打架嘛,多大点事,他皇帝老儿虽然凶,但总不至于砍我头吧。

御书房里头,娘娘在皇帝跟前告状。

我顶看不起她的,多大人了还小肚鸡肠。再说了,有什么事女人不能老是指望男人出面摆平,有时候也要靠自己的拳头。

皇帝很凶,他发脾气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我也不敢。

我低着头,去瞅太子。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发抖,想到这儿我就不由自主地傻乐了起来。

皇帝的训斥一般持续半个时辰,就会放我们走,跑出去的时候我们都长舒了一口气。

后来有一次,皇帝单独把我留了下来。我很害怕,太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皇帝走到我跟前,紧绷的脸缓和了下来。

他说现在这里没外人,朕求你个事,下次动手的时候咱能不能轻点,你看看那二皇子被你揍的,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我还记得当年出宫那天,宫女拉着我的手,把我交给我爹。我从来没见过我爹,我对他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他蹲下来把我小小的身体拥进他的怀里。

他说仙儿,我们终于可以回家啦。

我心想这就是我位极人臣、镇守庆国的爹么,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威严。

太子从皇后宫里头跑了出来,他问我能不能不要走。乳母告诉他,仙儿这是要回自己家。

太子说那以后我就把你娶回来,我嘟囔着小嘴说我可没想着要回来。

太子说,你要是走了这宫里头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等我做了皇帝就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你要是不喜欢这皇宫我就给它砸了。

他说你永远都会是自由的鸟而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我转身就要走,因为我不想听他再说下去。我怕听多了,我的心就软了下来。

我走的时候没敢回头看他,我知道他在后面哭了,我听到他的乳母说太子是王储,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流眼泪。

你看吧,我说过,他就是个爱哭鬼。

我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爹把我抱了起来。那天皇宫里的风很大,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分别虽然很苦,但这都是人生里的一部分。

我从回忆里抽出身来,日沉西山。我告诉太子我该回去了,他问起来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出宫那一天他说过的话,我说我早就已经忘了。

他说你记不记得不重要,我只要你知道我说过的话都是金口玉言。

我知道,他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做得到。

皇宫里的琉璃瓦反射着太阳最后的余光,我看着对面的太子,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已经不是那个带着毛毡帽的小孩子了,他早就长成了真正的男子汉。

他在百官面前像他父亲一样威严,他处理事务干脆果断,大臣都说他会是一代明君,我在众人面前也不得不叫他太子殿下。

只有私底下他才把摆着的架子去掉,我也敢直呼他的名字李和明。

我心里想,其实有太子的皇宫里,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八 代笔先生书洞

入夏不久,便是黄梅时节。

我从宫里头回来没几日,天气就开始变得阴沉不定。

水汽笼罩着整个京都。我总在这个时候充满浪漫的想象,觉得京都像是一座漂浮在水中的城池。

我很喜欢黄梅时节的雨,如织的喜欢,倾盆的也喜欢。人们忙完春种,在这时候有难得的清闲,夜间闲敲棋子,饭后赌书泼茶。

但我爹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忙得焦头烂额,因为江淮一带在这个时候经常发涝灾。

洪浪滔滔,百姓流离失所。

听说有个叫颍州府的地方,已经死了两万多人。

折子每天成捆成捆地递到皇宫里去,圣上开始下令赈灾抗洪。皇仓里调了好几仓库粮食,又拨了许多银子,下放到官府救灾。

爹每天晚上在书房里忖度着如何贪污纳贿、陷害忠良,每当他喜上眉梢时,我就知道指不定哪个人又要倒了大霉。

夜深了,我去书房里喊他早点睡觉。

我说你就不能给咱家积点阴德,你这样的贪官污吏早晚要遭报应的。

爹说你看看史书里头,自古忠良才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爹这话听着虽然有点别扭,但道理却似乎不假。我无从反驳,奸臣都有一套奸臣的说辞。

我说那你良心上就能过得去?

爹说到了他这个位置,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我问他你这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还和我扯身不由己?

爹告诉我,朝廷里的大臣都是一群站在跷跷板上的人,只有站在你这头的多才有倾斜跷跷板的能力,有些事情你要不去做,站在你这头的人就会跑到对面去。

我说你别和我瞎扯什么歪道理来扭曲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亏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四书五经,我现在虽然根不正但我苗红。

说着说着我就慷慨激昂起来,我站在我爹面前大臂一挥,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

试看未来的寰宇,那必将插满儒家大同社会的赤旗。

热血直涌我脑门,顿时觉得荡胸生层云。

我估计我爹现在已经被我热烈的激情所打动,准备痛改前非做个天下为公、一心为民的清官。

我低头一看,他居然在打瞌睡,我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他一脚。

滚回去睡觉。

我伯伯家的两个小孩,一个叫秦文,一个叫秦武

我虽然不叫秦文武,但我却文武双全。我平日里不只是舞刀弄棒,我还喜欢看书。

武我就不说了,这文也是满腹才学,学贯中西,西学为用中学为体。

我又犯了成语接龙的毛病,这只能怪我掩盖不住的才华。

黄梅时节的雨一天都不断,浓墨般的乌云压低了天空,一到傍晚便风雨欲来。京都到处都是水,我平日里射箭的院子里也积满了水坑。

夏季的漫漫长夜,无事可做。

我就跑到城北代笔先生书洞里看书,我的书都是从那儿淘来的,书洞里有很多好书,还有很多奇书。我平日里无事,就喜欢往那里跑。

书洞坐落在城北郊外的一座山里,入口极窄。内部豁然开朗,有个半亩大的圆形洞口,建造师依照山体构造,将头顶的圆形天洞做成了天井,周围的石壁被开凿建了三四层的高楼。

他们说这是上个朝代翰林学府的大夫所建,此处文风昌盛,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落魄的穷酸书生也能来此免费看书。

代笔先生书洞结账处的对面是个大厅,此厅唤作知乎厅,入门两旁一副桦木刻字的对联。

上联。知之为知之。下联。不知为不知。

横批。是知也。

也的后面还刻了一个问号,提醒广大学子勤学好问。

知乎厅里面总是坐满了人,那地方贤聚雅汇。士子文人们总是点一壶茶,坐在椅子上慢慢喝。他们喜欢一边看书品茶,一边坐而论道。

有人议论朝政,有人附庸风雅,有人写诗赋词,有人把妹约炮。

我还挺喜欢看他们高谈阔论的样子。

但我每次去都会有好几个人缠着要给我写诗,谁让本姑娘生得一副好模样,浑身上下散发高贵的气质,又带着人间烟火。媚而不骚,骚而不失风骨,刚中带柔,柔中带刚。

我和这些缠着我的人说我不是文艺女青年,你们想泡我就别用这一招了。

我来问三个问题,你们要是能答得出来,我今晚就陪你共度春宵。

下面一帮臭男人瞪得眼睛发直,敢问姑娘是哪三个问题?

我说,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人群中闪出一人。

「阿弥陀佛,贫僧乃邻国净土寺的和尚,从东土大唐而来,要往西天取经而去。」

我说大师你就别跟着瞎搅和,破色戒了。

「贫僧可以还俗。」

我说你还是赶紧取经去吧,路上最好带只猴子带头猪。

下面一群人想破了脑袋,答案也千奇百怪。

姑娘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但似乎另有深意。简简单单的三问之中,竟然包含了对人生意义的终极拷问。

「元芳兄你怎么看?」

「我以为………」

旁边有个脸黑的汉子嘿嘿一笑打断别人的说话:俺是西凉独立军副将李赟垅,俺从他娘的肚胎里来,回她娘的黄土中去。

一个人摇着羽毛扇不屑:粗鄙之语。

下面人的辩论很快演变成争吵。

「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你……诸葛村夫,只会摇舌鼓唇。」

「安敢在此饶舌,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讲,对不住,非凡哥!」

「你们不要再打啦!!」

「加油,奥利给!!!!」

……。

代笔先生书洞的知乎厅里总是这样,充斥着吵闹与欢笑。这可比待在家里有趣得多,在家里一个人多闷。

这里面个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我看着下面一帮人争吵,好好想吧!能想出来你们就能开宗立派了。

在代笔先生书洞里,有好几次我来的时候看到过滕景春。他很少在知乎厅里面参与别人的讨论,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在书架里头找书。

偶尔会和一些文人出题作诗,每次他和别人就诗才一较高下的时候,眼中的温柔总会少了几分。

多的是几分放纵不羁,像他笔下的字,大开大合,也像他写出来的诗,天马行空。

有些时候我还是能从他眼睛里看出,那夜落榜时的颓废。

我很想告诉他,就算一时间被埋没,也没有关系,要相信自己的才华。

就算别人都说你写的文章很烂,就算你写的那些东西根本没人看,就算有些沽名钓誉、哗众取宠之辈现在压在你头上,就算现在没有任何人关注你。

但是没关系。你也要持续发光,漫漫长夜里就算没人看到,也总能温暖自己。

不过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不敢告诉他我心中想对他说的话。在他把竹签还给我的那一天,我们之间好像就划分了界限,我从那天后就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代笔先生书洞里看见过我。

想想我又觉得自己好笑,我爹破灭了他的梦想,他现在就算恨我也再正常不过,要是换作我是滕景春,早把我这个秦家千金羞辱了好几顿。

我们现在的隔阂,好像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跨越。

他这么冷漠,老娘我也傲娇。

我才不搭理他,他滕景春算老几啊。

下次春天我自己做桃花酿。

最近我又去过几次代笔先生的书洞,我听到那些文人雅士,由颍州涝灾议论到刚落幕的春闱,许多人都在议论,说是有人阻碍了考核的公平。

上次我去的时候,就看到大厅里面有个拿白纸扇的文人说。

「你们听说了么,这次科举考试有人在里面暗中操作。」

他这句话调动了大厅里面所有人的神经,这些人一谈国事立马来劲。尤其是这种危言耸听的言论最能吊人胃口,当下很多人都围了上来。

「有这等事,快说来听听。」

白纸扇摇摇扇子,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听说是礼部内有人贪污行贿,拿着皇榜上的名次卖银子,皇榜上越靠前的名次卖的银子越多,据说前二十名都已经卖了上万两银子。」

此话一出,下面的书生们个个恨得咬牙切齿。人群中有人问道,谁能出得起这么多银子。

「你这就没见识了吧,当官的大臣们家里有的是钱,人家一顿饭能抵得上你一年的开销。凡是上榜的人要么是靠着家庭关系,要么是出得起钱的世家门阀,这就叫作下品无士族,上品无寒门。」

「科举考试求的就是一个公平,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机会。如今连这个出路都给堵死了,这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么。」

书生们长吁短叹,个个愤斥官门黑暗,朝廷不公。

「我等寒窗苦读挨了那么多年的苦,十多年的努力岂不是白白浪费,做了一肚子烂学问。」

「你学得好,比不上人家生得好。」

「你说当今圣上怎么不管管。」

「得了吧,我们皇帝老儿多半还被蒙在鼓里。」

这些落魄书生文人们越说越激愤,要联名上书给当朝皇帝。这些人,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做,天天摇头晃脑地做文章。

他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握着的笔却如刀剑,字字要命。

这些人评头论足比我这个将军女儿知道的都多,我都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干的这些缺德事。但以他那种脾气我觉得八成是他干的,跑不了。

不过这些书生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议论时政时说话还这么大声,没到门口都能听得到。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我爹的眼线,这些书生一个都跑不了。

但我不知道是谁给他们透露的消息,按道理说我爹做这些事肯定是滴水不漏,这些落魄的书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多半是有人给他们透露了风声。

这下子好了,我爹把所有科考的文人都得罪了。

这事过去没多久,官府就派人到了代笔先生书洞,从这里查出来很多淫秽书籍,还说这些书生们有龙阳之癖,一纸封条查抄了书洞。

那些常来此处谈论时政的书生,一个不少全带回去关了大狱收监。

我知道,这肯定是我父亲的手笔。

我其实并不像太子说的是个傻白甜,我明明这么聪明,我只是懒得去分析政治上的事情。

因为我从来没有梦想成为政治家。

代笔先生里面聚集了京都大部分的文人,悠悠众口谁都堵不住。我爹查封书洞过去没多久,满城的人都开始议论这件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皇帝在朝堂上大怒,说我父亲现在连选拔人才的科举都敢染指,给我爹降了职,让他回家休息。

我知道等过了几天,皇帝脾气消了,我爹他还是大将军。

这点事还扳不倒他。

不过赈灾的事情黄了,这事交给了在岳阳治理过水患的滕子京。

确实,他是比我爹更合适的人选,这事皇帝一点不糊涂。

我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局,科考本来是丞相该管的试,但滕子京的儿子受害他也有做这件事的可能性。

我甚至想这会不会是皇帝为了把赈灾一事交给滕子京,再把我爹撤下来的理由。

头疼,我懒得想,朝廷上想把我爹拉下来的人多了去了。

很多人都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我就是想出来了好像也管不住,我爹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谋深算,谁搞他他还不知道啊。

代笔先生书洞是去不成了,黄梅时节的雨越下越大。

太子来的也越来越少,上次来的时候他说他已经向皇后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我说你跟你妈说有屁用,这桩婚事还不是要皇上点头。

太子说那皇后的话,我爹多少会听进去几分。

我知道皇帝老儿赐婚,用的是帝王驭人之术,背后的动机才不看重感情。

连感情之事都无法割舍,还做什么皇帝。大丈夫都知道志在四方,在乎什么儿女情长。

京都大雨如注,今年的雨水特别大,京都的官道上都是积水。

没法出门的日子里,我就待在爹的书房里看书。

黄梅时节太长了,这段日子里,爹书房里的兵法我都看了好几遍。

爹最近也不用上什么早朝,就待在书房里读书练字。我窝在椅子里面捧着书看,他正襟危坐在书案前说我不像话,坐没坐相。

我瞟眼看到他正在读儒家经典,我笑了。

我问他你们奸臣还看这个?爹说圣贤治国的道理怎么能不看。

我揶揄他,那圣贤的话看来你一点都没听进去。他没搭理我依旧继续念。

书看得我眼睛有点酸,我把它放在爹的书架上,椅子被我搬到窗户前。我窝在椅子里,把手伸到窗户外面。

黄梅时节的雨,从屋檐上滑落下来,打在我的手背上。一股冰凉的感觉由手臂传递到我的神经中枢。

我看着院子里的芭蕉,雨落在上面的声音很好听。

雨季持续了一个多月,皇宫里头赐婚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庆历六年的黄梅雨未免也太过于漫长,我心里想要的答案还没人给我。

我的心就像门外雨打的芭蕉一样乱,这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

究竟,它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九 黄梅雨歇

黄梅季节进入尾声,雨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频繁。

年轻的帝国在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后脱胎换骨,鳞次栉比的房屋纤尘不染,报恩寺的钟声在新雨过后更加悠扬。

天空中的阴霾渐渐退去,露出久违的阳光。

颍州府的折子送到皇帝面前来,说滕子京改了江水河道,在暴雨中带领百姓加固堤防。

肆虐的江淮水患已经得到控制,用不了多久便能治理。皇帝听了很高兴,在批阅折子的时候写了人才难得四个字。

滕子京不仅为官廉政,而且确实有才能。调任颍州不久便名声大振,得到当地百姓的拥护。

此后不久,宫里面便传出话来。

说皇帝看了滕子京治理涝灾的折子后龙颜大悦,准备将其调入京都。

我爹的头,应该又开始疼了。

滕子京入城那日,我正在高丽人的店内买胭脂,我看见他骑在马上威风八面,夹道两旁都是欢呼雀跃的百姓。

他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滕景春骑着马跟在他爹后面,他笑得灿若桃花,看起来高兴极了。他以后肯定会像他爹一样,成为受百姓爱戴的清官。

卖胭脂的高丽人,操着一口夹生的京都话问我,姑娘快别傻愣着了,这胭脂你到底还买不买。

我说买,今天本姑娘高兴,不一样的色号都给我来一套。

笑容立马堆在高丽人的脸上,她赶紧招呼伙计把货柜上的胭脂取下来。

她应该没见过,像我这般阔绰的买家。

高丽人给我打包时,冲我坏笑着说,姑娘看着马背上那个少年发呆,是不是喜欢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我问她,你认识这个人?

高丽人说,这都是京都里面达官贵人的子弟,我哪里有机会结识他们。不过我虽然不认识,但来我这买东西的姑娘总喜欢闲言碎语,这位公子叫滕景春,心仪他的姑娘排得老长了。

这些京都城的傻娘们,还真是八卦嘴碎。

我试探着问她,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秦府家的千金。

「镇国将军秦牧家的混世魔王?」

「嗯。」

「听倒是听过,不过我听说她相貌奇丑,而且生得孔武有力,八十多斤的钢刀都用得虎虎生风。」

我这是和谁结的仇,哪个杀千刀的这样损我,把我在京都城的名声搞得这么臭。我说你这小店别开了,我明个喊我爹过来给你砸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姑娘漂不漂亮,老娘我就是秦家的混世魔王。」

滕子京回京都后,我爹在院子里踱步揣思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皇帝还没开口让我爹回朝议政,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我就不明白,我爹怎么老喜欢和滕子京对着干。我说我还挺喜欢滕子京的,写的诗又好,做人又正派。

我爹说不是我想和他对着干,是他非要和我对着干。当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把他拉拢过来。

听完我就笑了,滕子京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我爹同流合污。

不过滕子京的事情,没让我爹忧心太长时间,因为接下来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那是一天夜里,我刚躺下不久,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被窗外的动静惊醒。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院子里亮满了火把。

我听到有一群人在吵吵闹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跑了出去。我看到我爹迎面走了过来,神情慌张。

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连忙问我爹怎么了,我爹脸色沉重地告诉我说大伯死了,就这今天夜里。

我大伯本是禁卫右军的都统,负责皇都的安全。

今夜宵禁后,他照例去京都的大街巡防。走到长乐街附近的时候发现一伙胡人入京行刺,他们在大街上动了手。

胡人的刀,从他脖子里插了进去,血流沿着石缝浸入地面。

自从当年我爹把胡人打到漠北深处,这么多年庆国的领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胡人。

如今不仅出现了胡人,还跑到了庆国的首都。

士兵们把他的尸体抬了回来放在院子里,被白布盖着,我没敢去看。

我很难想象躺在木架上的那具尸体是我的大伯,尽管他的年纪比我爹还大,但我始终觉得他还年轻,死亡对于他来说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院子里面站满了仆人,我爹吩咐他们去布置灵堂。又打发一个下人,去城西的棺材铺定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

秦武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的头发很乱,应该是刚刚被叫起来没来得及梳理。

他跑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就噙满泪水,看来早已经知道了他父亲的死讯。我看着他伏在大伯的尸体上哭泣,忽然觉得秦武也是挺可怜的。

我伯母在我回家的第三年就染病去世,如今他又没了父亲。

我扶着秦武起来,我不是特别擅长安慰人,尤其在这令人悲痛的时刻。我只好拿出手绢,替他擦干眼泪。

秦家这一夜,无人入睡,灯火通明。

第二日报恩寺的和尚来做了法事,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前来吊唁。

秦武跪在灵柩前,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口饭都没有吃。

我忽然觉得秦武已经不再是那个和我一起玩蝈蝈的小孩子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我才发现我们都已经长大的事实。

葬礼一直持续了三天,边关战事加紧,秦文还没赶回来,就办了丧事。

皇帝思量我大伯有功,给秦武升了禁卫军要职,但思及年龄尚小,只做了守皇宫的武卫将军,禁卫右军由滕子京暂时统领。

胡人刺杀的案子,也派给了滕子京去办。那段时间,京都里谣言四起,他们说胡人们已经整顿好了兵马,随时准备南下。

秦武每次回来都指着身上的虎纹甲,向我炫耀,我现在也是将军了,看我穿着这身盔甲多神气。

我说你瞎神气个什么劲,人家滕子京现在才是京都禁卫军的首领。

秦武说那家伙是暂时的,皇帝答应等他立了功或是考了功名,就让他做京都都统。

秦武这个八岁才断奶,奶妈吃走五六个的二傻子哪里能懂,等滕子京除了禁卫军里秦家的心腹,我们家在京都的势力,就等于老虎被砍了爪子,到时候还不知道他现在的位置能不能坐成。

皇帝还是对我爹有所忌惮,他用滕子京制衡我爹的势力。我心里不知怎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黄梅雨歇刚过去没几日,赐婚的消息便有了眉目。

我等待这个消息已经等了很久,可这件事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又觉得,它发生得太快。

那一日,没有任何征兆,太监忽然就踏入我了家大门。

丫鬟慌慌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说宫里头来人下圣旨,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个不停,决定我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爹带领着家里面几十口人,全都跪在院子里等太监宣读圣旨。

太监将圣旨缓缓展开,我低着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他读得很慢,我听得很仔细。

但他接下来的每句话都如晴天霹雳,我从头到尾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太监口中根本没念到我的名字,我听到的是皇帝要将高阳公主许配给秦武。

我低着头望向我爹和秦武,他们两个也是一脸惊愕的神情。

太监宣完旨意,我爹双手接过说谢主隆恩。

他连忙将我爹扶起,奉承了我爹几句。说皇帝能把公主许配给秦家,秦家真是莫大的福气。这不是我爹想要的结果,也不是我想要的,我问太监那太子赐婚的消息呐。

老太监说皇帝已经将丞相家的女儿许配给了太子,他刚在丞相府宣完圣意。

我愣在原地,曾婉儿那丫头肯定高兴坏了。

我耳朵里面一阵嗡鸣,再也听不到太监后面说的什么。

此刻我心乱如麻,低着头,感觉自己的心跟着眼泪一样要掉了出来。我还是强忍着泪水,我这个混世魔头,怎么能被别人看见难过的样子。

我慌不择路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和眼泪做最后的抗争。

父亲送走太监后也跟了进来,他坐到我的床边。

看见我趴在被子上,他问我怎么了,我扑在他怀里。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我以为我会像小时候那样能忍得住,可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我开始放声大哭。

我这么刚强的人啊,从小到大都没这么伤心地流过泪。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太子,因为我一直觉得他肯定是属于我的。等我发现他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觉。

我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因为一纸诏书就把太子从我身边夺走。

我自诩那些我没经历的事情我都懂,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我爹说,我骗了你,也骗了自己,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喜欢李和明,喜欢到我甚至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

爹拍着我的肩膀说,傻女儿,你的心思爹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怪爹。

我权倾朝野的爹,我要什么他都能给我,什么事情他都能办得到,可这一件事情却办砸了。

我知道这和他没关系。

我觉得这十多年没流过的泪,都是为了等待这一次。

我不知道它们这十多年都藏在哪里,居然这么多。

让我哭了整整一宿。

赐婚过了许久之后,太子才来。我看见他乘坐的步辇和亲兵卫进了我们秦府,转身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他是过来找我的,我也很想见他,我想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初不是说好的,让我给他当太子妃。

你不是说,你是金口玉言。

可我这种人就是表里不一,我从来不允许别人看穿我的心事。我总把它藏在我内心深处,并在外面上了锁,连我自己都没有打开锁的钥匙。我以为没人看穿我的心事,我就不会有软肋。

我关了门,我说我今天谁都不想见,皇帝老儿来了都不见。

太子站在外面不停地敲门,他说绫仙你能不能先把门打开。

我怨恨道,「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未婚妻,没事就往我们家里跑,也不怕别人看到了说闲话。」

他在门外喊我的名字,说怕是以后都来不了了。他说父皇已经给他下了禁足令,他托皇后娘娘向圣上求了很久,今天才让他出来一次,这次如果不见,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这么一说,我想过去给他开门,但内心又倔强着不肯。

我犹豫不决时李妈责怪我说不懂事,上前去给他开了门。我看着他站在门外,很生气地质问他你来干吗!

「你不去找你未来的太子妃,反倒跑到我们秦家作甚。」

他表情很失落,他说你知道的,这场亲事都是皇上安排的,只是政治婚姻。

是啊,都是政治。可政治又怎么样,太子要娶的终究是其他人。

我想起来去还愿那天,老和尚的卦算的可真准啊。

我忽然想去给自己算一卦,可我又害怕,我怕我算出来会是下下签。

太子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想伸过来手摸我的脸,我打掉他的手。

他问我怎么了,没哭吧。

我说,谁哭了,要你管。

我这个人不仅口是心非,还很倔强。我的感情要是被他看出来,那我就已经输了。

他伸过来手想给我一个拥抱,我向后退了一步。

他又试探着把手伸了过来,这次我没有拒绝,我怕我如果再拒绝的话,他就没了试探的勇气。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前,十七年里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柔情似水的一面。我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我能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说等他掌握了天下,就没有任何人再能阻止他,他做什么都行。

他这句话让我的心又安定了几分,我虽然很少考虑感情这件事,但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子对我的感情。

我们认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的分量太重,任谁都夺不走。在这个七月中旬的午后,我没有察觉到命运可怕的力量,沧海与桑田之间的转变其实很容易,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日升月沉看似依旧,但人间早已经草木枯荣。

太子在我这里并没有逗留太久,侍从提醒他时间不早,我们该起驾回宫。

他离开的时候,很不舍,走到步辇跟前停了片刻,又过来握着我的手。

他就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就显得我的手那么小。那双手我小时候牵过无数次,感觉都没有这次的温度让人心动。

太子半天没有说话,但我能从他的眼中读出千言万语。

沉默良久,他只深深叹了一句:最是无情帝王家。

十 多事之秋

太子这一走,很长时间没再来过。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着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从来没有消失这么久,再久一点我就几乎快忘了他的模样。

这种无聊的日子越过越快,炎热的夏日很快过去,秋天来了。

庆历六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

天气渐凉,胡人兴兵作乱。边关的探子来报,胡人已经集结了大批兵马准备南下。他们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休养生息,养精蓄锐。

他们又从漠北的深处出现,不断侵犯庆国的边境。

南下的蛮子越来越多,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皇帝派我爹带西凉军前去镇压。

拨点兵马,择日启程。

秦武与高阳公主结婚的黄道吉日,也定在了这个秋天。按照高阳公主那个脾气,我估计秦武以后再也不能出去鬼混。

以前我劝他为人上进时,他还跟我蹬鼻子上脸的。

说什么叫作纨绔子弟,吃喝嫖赌,花天酒地。他算是没救了。

前几日他探头探脑地跑过来问我,在宫里面待了这么久,见没见过高阳公主。

我说废话,那小丫头片子还经常被我揍。

秦武又笑着问我那高阳公主生得俊不俊俏,我面带难色告诉他,要是长得好还能便宜你这个傻小子。

秦武笑着的脸立马僵住,我拍拍他说,没事的老弟,熄了蜡烛都一样。

反正我小时候就不太喜欢高阳公主,她仗着自己弟弟是二皇子,母亲又得宠幸。

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有时候做错了事,太子训斥她两句,她跳起来就骂,你以为你是太子就了不起啦,你还没当皇帝就在这给我摆架子。

「我告诉你李和明,你少拿你太子的身份压人,指不定以后是谁当皇帝。」

我看不过,上去就要揍她,今儿个有种谁都别去皇帝跟前告状。

这些年她待在宫里面深居简出,我也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她,谁能会想到她居然要嫁给秦武。

命运这东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结婚那日,长乐街铺了十里红妆。道两旁人海如潮,百姓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结婚场面。看客们将秦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知道朱红色大门贴的两个囍字下面,其实早已经满目疮痍。

高阳公主头戴凤冠,面遮红盖头,一身绣袍嫁衣红得似火。

秦武耷拉着脸。

我说大喜的日子,你这像什么样子。

他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啥。我说傻弟弟,前几日我在逗你玩呐,高阳公主那长的,不比京里头唱贵妃醉酒的戏子差。

炮仗声响起,高阳公主在众人的拥簇下踏上红毯。她穿过漫天飘落的鲜花,来到秦武的面前。

钟鼓响了三声,婚礼司仪为二人主持成亲典礼。

在满院子宾客里面,我看着站在我远处的李和明,曾婉儿正挽着他的手臂。他气宇轩昂,她温顺娇媚,他们看起来可真是天作之合。

太子今日同我说话时,每一句话都很有分寸。他举止有度,有度的甚至有些过于生分。

秦武大婚过后没几日,我爹就领了圣旨,带着兵马出征北方。

出征那日我跑到城外去送他,秋日午后的黄昏,清爽的空气中有一丝薄薄的凉意。我爹带着数千兵马的队伍,向玉门关的方向出发。他这次从京都带的兵马不多,十万西凉兵马都囤在河西走廊。

从山坡上望下去,笔直的官道上,都是辎重粮草与手握长枪的士兵。一场战争,让所有这些本该安逸生活的人们不得不背井离乡。

军队如龙,绵延了好几公里。

我替我爹牵着缰绳,他手里拿着头盔跟我并排前行。我忽然觉得我爹已经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年轻时凌厉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我很想和他一起走,我爹摸着我的脑袋说傻丫头,不过是出去打几个蛮子,过不了多久爹就回来啦。

我知道他有这样的实力,他年轻时打的那一仗能够记入到史册里。庆国成立这么多年,他是第一个把胡人赶到漠北深处的将军。

皇帝虽然对他有所忌惮,但也不得不重用。

上一次去漠北打仗他走了七年,这一次我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年纪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出去打仗。

我爹说,马革裹尸这是一个军人最光荣的归宿。

我郑重其事地对我爹说,我才不要你当什么英雄,你是我爹,自私自利的爹。我爹对着我笑,他捋了捋长须说,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爹还要等着回来给你找个好夫婿。

这次我没有反驳,很快地回他好。

我爹的背显得有些佝偻,长枪应该握不动了吧。

他像迟暮的雄狮,当年的威风八面早就不复存在。

我从京都城出来一直送了他很远,一想他又要走好几年我就想再送他一程。

我爹从我手中拿过缰绳,他说仙儿别送了,快回去吧,再送爹就舍不得走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那匹老马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上前行的队伍。我爹始终没有回头,军队越走越远,他融入浩浩荡荡的军队长蛇之中。

秋风里,书写着秦字的大旗随风猎猎。

马蹄声碎,残阳如血。

爹一走我的心就开始悬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边关传过来的情报。边关一有战争我就担心,听说我爹安然无恙的时候,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战争牵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人们都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京都的百姓,每天饭后的谈资就是边关的战况。

我去和那些京都贵人家小姐们喝茶时,他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每日每夜对这场战争的忧虑,减少了我对李和明的思念。

战争的结果显然没有我期望的好,我爹他毕竟还是老了,听说边关的仗开始节节败退,蛮子们用快马与弯刀,攻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他们杀人不眨眼,一入城就烧杀抢掠,洗劫一空。

战事吃紧,送往前线的士兵越来越多。八月中旬传来消息,说是我爹吃了一场败仗,败得一塌糊涂,胡人俘虏了几千个庆国的士卒。

蛮子的军队势如破竹,庆国士兵已经被逼退玉门关内。靠着玉门关强大的城墙防御工事,胡人的游骑兵再也过不来,没办法继续向南推进一步。

蛮子们并没有就此退兵,他们在玉门关外驻扎了下来,两方兵马僵持不下。

每天都战事不断的边塞,在两军的对峙中获得了短暂的和平。我爹他们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高阳公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骄横,秦武被她管得服服帖帖,我很少再看见秦武瞎出去鬼混。

我觉得这样也好,像秦武这样的人,就该有个人好好管一管。

他们婚后没过多久,有次我从他们门前路过,远远的我就听到他们发生争执。高阳公主在屋里大喊:你说说你怎么这么窝囊,什么本事都没有。

秦武说,我怎么就窝囊了,我好歹也是武卫大将军。

高阳公主讥讽道,什么破将军,一个小小的武卫将军你就知足,男子汉大丈夫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秦武道,谁说我没有上进心了,你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做禁卫军总统领。

高阳公主显然不相信秦武有这个能耐,她说我好歹是个公主,父皇怎么让我嫁给你这种人。

秦武道,早知如今,当初谁让你嫁的。

「要不是皇命难违,我嫁谁都不会嫁你。」她这句话说完后,秦武摔门而出。

他看见我站在门外,什么都没有说就从我身旁跑了过去。后来高阳公主含着眼泪跑出来追他,我看到后安慰高阳公主说,你别急,我去劝劝他。

这一年的庆国,外患加内忧。

冬天的时候传闻皇帝病得越来越厉害,朝廷内政动荡。我爹远在边疆,朝中那些墙头草纷纷倒戈。

秦家的大势已去。

其实从曾婉儿许配给太子那一天,秦家就注定要跌下来。

只是我没想到命运的齿轮会转得这么快。

庆历七年春,东宫忽然着了一把火,好在太子并无大碍。看来朝廷内有人趁着皇帝病重开始蠢蠢欲动,皇帝下令,一定要揪出幕后操纵的凶手。

在这件事过去七天后,有一天秦武一夜未归,我以为他又出去鬼混。第二天他依旧没回来,我很担心。

中午的时候太子领着亲兵卫闯进府内,那些人全副武装手里还拿着长剑,他们进来后把秦府团团围住,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

我没有想到,太子再次跑到我家里居然会是这种情形。

我问太子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跑到秦府里抓人。他说绫仙,这个消息可能你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你要做好准备。

我说你快说吧。太子表情沉重,他说东宫里面的那一把火,查出来幕后主使正是高阳公主和秦武,他们两个已经被押入大牢。

一听到这种情况,我觉得脑袋里面一阵轰鸣。

我问他这件事怎么和秦武扯到一起了,太子说刑部在对东宫的搜索中发现了一枚玉佩,秦家人身上的玉佩。

秦武他懂什么,他怎么可能跑到东宫里去放火。不,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我拉着太子的衣袖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相信我,秦武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太子说,我相信你们家是无辜的,但如今父皇亲自下了旨意,所以还是先委屈你一下。

这一趟,我知道肯定有去无回。

我打他,踹他。他无动于衷。

他的亲兵卫把我拉开,我冲他喊道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的,如今连这件事都做不到。

太子目光坚毅,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向你保证绫仙,我会救你出来,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誓言,我此刻觉得受到了他的背叛。但无论如何,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这个事实。

太子不忍心再看我,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良久后,他还是对亲兵卫挥一挥手,开口道:「都带下去吧。」

提审的官员每天都来狱中好几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是不厌其烦,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审问。

我每日每夜地睡不着,时时刻刻都在祈祷着平安无事。牢里面暗无天日,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每天都在想我父亲现在怎么样了,我们秦家是不是要被满门抄斩,太子还会不会来救我出去。

每过一天希望就少了一分,失望就多了一寸。

终于有一天,狱卒来到牢房给我打开沉重的铁镣铐。他对我说,秦绫仙你可以出去了。我问他是谁把我救出来的,狱卒说他就在外面等你,出去你就知道了。

我走在黑暗的甬道中,内心带着悲愤又满心欢喜地想,是不是太子来了。甬道又黑又长,我喜不自禁地跑了起来。

我跑到甬道尽头的时候,痴痴地愣在原地。甬道尽头是滕景春,他手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

自从去年春天落榜之后到现在,他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秦姑娘,我来带你出去。

我把囚服脱下,换了滕景春带来的衣服。

我迫不及待地问了他很多事,我问他我父亲、秦武他们怎么样了。

滕景春说他们都没事,高阳公主已经羞愧自尽,秦武被贬为庶民,他在外面等你。

我出去见到了秦武,他扑通跪倒在地上。他说我对不起秦家。

我知道,秦武人虽然傻,但肯定不可能做出这种傻事来。

这有可能是高阳公主做的,毕竟她弟弟是二皇子,也有可能是朝中大臣做的,甚至还有可能是皇帝做的。

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做出来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秦家终于倒台,皇帝去除了他的心腹大患。事情的真相在事情的结果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让秦武去做皇城守卫将军,又为什么把与太子不和的高阳公主嫁到我们秦家。

或许,他早就在等这一步棋。

但我想不透的是,明明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把秦家连根拔起,皇帝为什么会把我们放了。

滕景春说,多亏了太子殿下在皇帝面前求情。

说到太子,我想起来他说过让我不再做政治附属品,但他终究没能做到。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太子让我爹把西凉军的虎符交给了滕子京,用十万兵马,换了秦家一条命。

他在养心殿门外求皇帝开恩,跪了三天三夜。躺在病榻上的皇帝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慈手软。

滕景春立在一旁,从怀里面掏出来一封信,他说这是你父亲托我带给你的。

我展开书信,是我爹的笔迹。

他在信上说,京都发生的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不要去怪秦武,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秦家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

他说他和滕子京做了一笔交易,滕子京答应把我救出来。滕子京这个人他很了解,他答应下来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我爹还让我暂时安顿在滕家里,他说父亲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看到秦家倒台都恨不得落井下石,现在满朝文武能保护我的可能只有滕子京。

他还说,不要怪任何人,父亲这些年在朝中做的坏事不少,我们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皇恩。

滕景春看我读完信,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不想再呆在京都这个是非之地,我想离开,去找我爹。

走得越远越好。

滕景春说好,今天暂且休息一晚,明早就去给我去准备马车。我看着秦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拉起来,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怪他。他怎么能玩得过那些老奸巨猾的人,他只是一个被人摆动的棋子,

他甚至连棋格都跳不出。

我拉着他的手给他擦干眼泪,我说别哭了,姐带你回家。

我去滕子京家住了一夜,想想觉得有些滑稽。在我们秦家落难时,搭救我的居然会是滕子京。

我知道滕子京能出手,一是因为我父亲的交易,二是因为滕子京的为人。

有句话怎么说的,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我在滕家见到了滕景春的母亲,她笑着问我,这就是那个爱喝我家桃花酿的姑娘啊。

她态度很温顺,说话时和蔼可亲,看到她我才知道滕景春为什么有这么温和的脾气。

我忽然觉得难过,毕竟我爹当年把滕子京弹劾到了巴陵郡。

我爹一直看滕子京不顺眼,可人家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成敌人。

她还和我说起她做桃花酿的故事,她说年轻的时候他们家很穷,当年滕子京第一次科考名落孙山,她就卖了三年的桃花酒来供滕子京读书。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当年滕子京宁愿冒犯皇恩,也要娶这位青梅竹马的姑娘。

很多年以后,李和明早已经成了当今圣上,那一年春天我又从玉门关回到了京都。

有一天我从皇城根下路过,宫里面的老太监耷拉着脸从宫门内走出来,我上前笑着问他公公这是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老太监向我哭诉道,还不是因为当今圣上,昨天夜里他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让我去给他寻一种先甜后苦的酒,我找遍了京都所有酒坊也没找到。

我知道他为什么找不到,因为这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会酿这种酒。

我和老太监说你回去吧,回去告诉皇上,就说是秦姑娘说的,这种酒他没必要再找了。

老太监疑惑地望着我,他问道,秦姑娘,这句话有用么?

我说你说给皇上听,他自然就会知道。

老太监说多谢秦姑娘,这件事快折磨死老奴了。

我看着他匆匆忙忙又转身回到皇宫,向皇帝复命。我站在皇宫外,看着身前这偌大的宫城,鎏金铜瓦,金碧辉煌。它那朱红色的宫墙,又高又深。

此时的季节,桃花早已落尽。

第二日,滕景春找了马车过来,又给我带了些干粮。

他送我出了京都的城门,我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说此等小事,无须挂怀。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坐在马背上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秦姑娘,多多保重。

马车在古道上走了很久,我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他骑着马还在城门外。

直到变成天边一个黑色的小点。

京都越来越远,我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雄城,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

我是一个逃兵,逃离我在京都里的一切,我想忘记这里所有记忆。

去别处,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十一 孤城闭

长烟落日孤城闭。

眼前这个叫作小方盘的城,坐落在西北边陲。它是玉门关前的缓冲地带,孤零零地矗立在隘口外二十里,庆国的大军早就退守到玉门关内。

爹在给我的信中说,这是他当年参军的地方,他要在这里了却余生。

皇上虽然还给我爹留了一条命,但显然没想让他活太久。

我从京都出发,在十三天之后的黄昏到达这里。

我以前就听人说过,这是通往西域沿途的贸易城市,商队穿街走巷,悠扬的驼铃响个不停。

但如今这座边塞的小城,在动荡不安的衬托下显得荒凉。

在京都时,我就听闻了关于这里的骇人传说。他们说胡人就像是一群蝗虫,走过的地方全都寸草不生。他们在每个占领的城池都犯下滔天罪行,甚至连小孩和孕妇都不放过。

眼前的这座城市已经满目疮痍,死亡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阴影,路上每天都有弃城而逃的百姓。我和这群难民一样,不同的是他们要从这座城市逃到其他地方去,而我是从其他地方逃到这座城市中来。

我拉过来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难民,我问他你知不知道这个城里面的军营在哪里。

他点了点头,给我指了指大概的位置。

再等一会,就能看见我爹,我很想他。

马车刚到城门外,还没来得及停稳,秦武就从车子里跳了下来。来边塞的一路上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车里,没怎么说话,此时我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糊涂。

他自顾自地一个人向着和马车的反方向走,我从马车里下来,跑上前去拉着他的胳膊。

我问他,秦武你想干吗。

他满脸愧疚道,我已经没脸去见秦叔叔了,是我把我们秦家害得这么惨。

我知道就算没有秦武,皇帝也总能找到削弱秦家势力的理由,我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怪他。

我对他说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挣开我的手说绫仙姐,你别就管我了。

我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我说秦家人只有这么多,我是你姐。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快给我回到马车上去。

秦武的力气很大,他再次挣脱开我的手。他表情决然,无论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已经下定了要走的决心,我没拦得住他,只能看着他跟着难民的队伍往城外头跑。

我在后面喊她,我说秦武你要去哪,你给我回来。

他没回头,消失在逃难的人流中。夕阳拉长了整个逃荒队伍的影子,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往哪里去。

很久后再次遇到他时,那时候我父亲刚刚去世。

我按照路人的指示,来到了父亲所在的营地。

军营外面的守卫士兵拦着我,他说这位姑娘你要干吗,这里是军营,女子不能随便往里面闯。

我说为啥,凭什么女子就不能进。

他说军中有女,士气不扬,这是行军大忌。

我说你这分明就是偏见,活脱脱的就是性别歧视。

他说你别在这里和我蛮横,这是军营规定,今天说什么你都进不了这道门。

我看着旁边有几个三五成群的姑娘,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

我说唉,你小子是不是糊我,这不是刚出来几个女的。

士兵说,姑娘你和她们不能比。

怎么就不能比了,胸前都有两个球。

你怎么就不明白呐,他小声地说,这几个都是……都是军妓。

我说那赶明个我也去做。

士兵被我豪爽的谈吐惊得下巴都掉了。

我说我也不和你贫,我是你们秦将军的女儿,秦绫仙。

他摇头,秦将军的女儿在京都,怎么会突然跑到边塞来,你说你是他女儿你怎么证明。

我说当兵的是不是都像你小子脑袋这么轴,我能怎么证明,我总不能给你滴血认亲吧,你去给我通报一声就行。

他说我还是不能放你进去,这是我的职责。

这家伙给我气的,我说咱们转变一下思路,如果我是假的,你通报一声顶多挨顿骂是不是。

是。

但如果我是真的,你把我拦在门外,让我们父女不能相见。秦将军会把你怎么样。

扒了我的皮。

如果我是真的,你恰好又去通报了一声,秦将军出来一看,这营外不是我的宝贝女儿么。一高兴说不定给你升个职什么的,但你只用了一顿挨骂的风险,你说值不值。

那家伙茅塞顿开,谢姑娘点拨,我这就去通报。

我看着他撒丫子跑得飞快,我说跑慢点,以后升官发财的机会多的是。

不过我估计,他这种人的机会应该不是太多。

我在军营外等了一会,日头已经沉落西山。长街上的酒坊已经亮起了灯,路上的行人不是太多。

只有两三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拿着武器在街道上巡视。

这个小城睡得早,远没有京都的热闹。

我爹说他十五岁就到边关打仗,二十五岁坐镇河西,四十岁统领西凉铁骑,五十岁位极权臣。

他从小小的士兵,做到统领千军的将军,本就是充满传奇的一生。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朝堂弄权,应该会是一位受人爱戴的好将军。

我看着营帐里走出一行人,手里都拿着火把。

摇曳的火光越来越近,我爹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穿着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比离开的时候白得更多。

队伍后面是秦文和一群士卒军官,秦文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跑来驻守边塞,好多年没回去过,我只凭借儿时保留的记忆还能认得他的模样。

我爹的脸色在火光映射下显得苍老了许多,或者他本来就这么老了。老到被敌人逼到这小方盘城中,蜷缩在此,动弹不得。

我看见我爹,心里又开始觉得难过。

我在别人跟前怎么装腔作势都可以,但就是在我爹面前不行。

我出现在这里,出乎我爹的意料之外,他看到我来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欣喜,脸色上反而有些怒色,责怪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说,你怎么瞎胡闹,这是边关,随时都有战争。

我说我没有瞎胡闹,我知道这是边关。我知道这座城池守不住多久,我知道这里面没多少人能活着回去。

但我就是想来,我在京都已经待不下去了,我想来看你。

爹接下来的话,语气就软了很多。他安排手下的士兵,到马车上取下来我的行囊。

他把我带到军帐,我又把秦武跑掉的事和他说了。

朝廷把这件事压得很快,百姓们只知道高阳公主因病去世,秦武因为过分悲痛而离职。

我爹没有叹气,他很坦然。

他只是说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天色已晚。

爹让我在军帐里面休息,第二天另做打算。

我躺在爹的军帐里面,我想我可能会在这里度过平淡的一生。

遇见一个年轻的将军,我见他为人诚恳,他见我生得俊俏,然后我们在一起,生一大堆孩子。

第二天,我爹把我喊起来,让我拿上自己的行囊,他要带我去玉门关。

在营帐外他安排了两匹马,我骑着马跟在他的后面。

马慢悠悠地在路上走,我问他我们去玉门关干吗,他说在关内给我找了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过一阵子还让我回京都去。

我说我不要去关内,我就住在你们军营里面。

爹又骂我胡闹,军营怎么能是我这种女儿家住的地方。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怕那些胡人杀进了城。

京都里的那些小姐们,听到胡人的骇人行为就恐惧地捂着脸。

她们说天哪,这些贼人们太可怕了,要是打到了京都我们该怎么办。

可我一点都不怕,我说他们要是敢杀进来一个,我就杀一个,杀进来两个就杀一双。

她们说,我们都是女儿家,这些事情都应该他们男人们去做。

到了关防,我爹亮出腰牌。

盘查的守卫看到腰牌后放了行,爹带我去了玉门关内一个叫马迷兔的驿站,驿站不大不小,里面住着三四个办事官员,外加一个伙夫。

驿站的驿长听到下人们的通报,连忙从房间里出来。对着我爹施礼道,秦将军别来无恙。

看样子他和我爹很熟络。

驿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年纪比我爹还大,笑起来总是很慈祥,他招待我们吃了午饭。

吃完饭,爹抽身要走。他说你以后就住在这,我说嗯,我会常去看你。

驿站每天都人来人往,他们把边塞的情报传到京都里去,再把京都的消息传回来。

由于两地距离太远,就算最快的马,传来的也是十天前的消息。

有时候我会问他们,京都城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城东的城墙塌了半截,京都最近刚红的歌姬,杜康坊的酒里面兑了水,回香楼的红烧狮子头。

直到有天,我从他们嘴里面听到太子大婚的消息。

我算了算日子,是我离开京都后的半个月。

我本来平静的心,又泛起了涟漪。

我知道最容易忘记一个人的方法,是从来不去打探关于他的消息。

这一次,我好像越矩了。

在驿站里面的日子有时候很无趣,我经常骑着马跑到爹的营地。

我去看我爹坐在沙盘前苦思冥想,我哥操练兵马,士兵们布置城防。

只要能看到他们安然无事,我就觉得很满足。

营帐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些远离家乡的士兵做些什么,我想起来自己作为女性的特长。

我找到军营里做饭的伙夫,我说以后这个活就交给我来做。

士兵们一听我要给他们做饭,乐得都上了天,他们早就受够了营地里伙夫做的大乱炖。

我手忙脚乱地搞了一通,做饭可真不容易,中午开饭的时候,他们都吃得很开心。

我问其中一个小兵,我说味道怎么样,他点头称赞,夸我手艺棒。

我好像又找到了人生目标,我每天都跑过来给士兵们做饭,这成了我推卸不了的使命,让我有莫大的满足感。

有一天,有人跑来内厨和我说,三军将士都在外面跪着。

我手拿饭勺跑出去一看,那场面,我想感谢我也不用行如此大礼。

人群中冒出来一个人和我说,求求秦姑娘以后别再做饭了。

我说咋啦,你们不是吃得挺开心的么。

那人痛哭流涕,将士们都是装出来的,想着姑娘过了新鲜劲,就去找别的乐子。

「这都快半个月了,兄弟们实在受不了了,你没听军队里面流传的打油诗么。」

我问啥?

三军将士齐声震天。

秦家娇娘一碗饭,上阵杀敌手打战。

秦家娇娘一碗酒,黄泉路上一起走。

如果你不知他们说的啥,那气势磅礴的场面,还以为他们在立生死状。

我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华,我说好吧。那我以后就不做了,将士们喜极而泣。

我手拿着饭勺顿了顿,指着下面的人群。

不过,中午的饭已经做好了,谁都不准浪费粮食。

黑压压的人群散得很快,一个人都不剩。

驿站忙的时候,我也会给驿长搭把手。

帮他处理公文,安排住宿,挑选上好的精料。

夜晚我会躺在院子里面和驿长喝茶,他有说不完的故事,他故事里每个才子佳人都有好的归宿。

我将马儿牵到河边,用刷子给它们洗澡。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顽劣的千金小姐。

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充实而满足,我忘了京都里的人和事。

我在马迷兔驿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后来有一回,天色未明。

门外又从京都来了一群人,他们扣响门环,急促的声响把我从睡梦中吵醒。

我迷迷糊糊中揉了揉眼睛,披着衣服,去院子里面开门。我骂道,敲什么敲,天还没亮就打扰人睡觉。

队伍前面有个人,他问我就是马迷兔的驿长么。

我很不耐烦地说是,你们干吗来的。

「我们是准备到玉门关外,北上议和的使团。」

他闪过身说,这是我们使团的主事。

我看见队伍中走出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就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秦驿长你好,在下是出使团的主事。

「滕景春。」

十二 雁入胡天

看到滕景春的那一刻,我说不出地惊喜。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是我在边塞生活这么长时间,最开心的一天。

他站在门外,眼神中没有一丝讶异,好像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他笑着说,秦姑娘,别来无恙。

这句话让我想起来很多事。

我想起来,当时我来这里,还是他送我出的京都。想起来,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带我出了大牢。想起来,滕家春天里的桃花酿。

甚至我想起来更久远的事,想起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深林中奔跑、眼神清澈的少年。

我说,我们在此地相遇,也算是他乡遇故知。

出使团来了很多人,马迷兔驿站瞬间热闹了起来。

我带人把马牵到马厩里,给他们安排食宿。

我告诉伙夫,今天来的是我一位故友,晚上接风洗尘的时候做几样你的拿手菜。

伙夫说厨房的菜不多了,晚饭所需的食材他都写在单子上,托我用过早饭去买。

我牵着骡子入城时。滕景春也跟了上来,他说想跟我去瞧一瞧,秦姑娘生活的地方。

路上我们谈起了很多陈年旧事,我想起来我在京都城那些无法无天的时光。

我问他,当时有没有听过我混世魔王的称号。他说如雷贯耳。

而如今在这里,他们都喊我小秦将军。

我问他有没有在代笔先生书洞里见过我,他说秦姑娘当时在书洞与人争辩,提出的那三个问题,他回去想了好几宿。

我说那你当时干吗故意躲着我,他说那时候落榜之后他确实有气。

如今在时间的流逝下,很多事都变得不再重要。

没人会在意一年前皇榜提名的都是谁,也没人记得庆历六年那个漫长的雨季。

玉门关虽然战事频繁,但街道仍有叫卖珠宝银器的商客、万里传法的西域僧侣。

可能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帝国最坚强的防御。千百年来,没能踏入过一个胡人的骑兵。

我问滕景春,你爹现在大权在握,你何苦来做这小小的使团主事。难不成你的梦想是做个外交家,就像我年轻的时候想做个将军。

他说,我这次来带了两个任务。

我问他,什么任务。

「朝廷给的任务是北上议和,我自己的任务是过来看看你。」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敢接下他的话,内心深处闪过一丝惶恐。

旁边卖菜的大妈说,你两个别打情骂俏了,这大蒜两纹钱一斤你们还要不要。

塞北的夜晚,悲凉且寒冷。

人们吃过晚饭,喜欢围着篝火,打发夜晚漫长的时光。

这里的人都能歌善舞,他们的舞蹈热烈而奔放,我也跟着学了好几支。我随着鼓点,在篝火旁跳一支,这支舞的意思是能给那些远行的人带来好运。

长风吹动我的长裙,随风起舞。

滕景春说舞蹈他不会,给大家舞一支剑。

他执剑起身,动作流畅飘逸,如一袭春风入玉门。

这支剑舞很好看,我问他这支舞叫什么名字,他说这叫凤求凰。

他坐在我的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说,看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他很开心。

我看着篝火周围的人,活得虽然都很平凡,但是自由且洒脱。我好像,渐渐地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这一夜,和平常稍微有些差别,可能是夜空中的星星垂得很低。

第二天,使团载着厚礼,北上议和。每次打仗都是这样,皇帝老儿要么送点东西,要么送个闺女。

小时候我还问太子,我说你爹到底生了多少女儿,够不够送啊。

太子说你傻啊,他们又没见过公主长啥样,干吗非要送个亲生闺女。

我很希望滕景春他们能议和成功,这样我爹就不用再去打仗。

我从驿站挑选出最精壮的马匹,给他们祝酒告别,我说祝你们旗开得胜。

滕景春谢过我,说他在房间里面留了一封信给我,昨晚有些话想和我讲,他都写在信里了。

他们离开后,我去了滕景春的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给我留的信放在桌子上,信封上写着,秦姑娘亲启。

我打开他的信,洋洋洒洒写了好多页,我不知道他昨夜写到几点钟。

他在信上说,他接下来的话可能太仓促,但他怕自己没有机会再对我说。

他说,这一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个穿着铠甲与虎相搏的姑娘。

他说,如果有机会想亲手教我做桃花酿。

他说,在没得到答案之前的未知,都是希望。

他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回得来,他会带着这份希望走下去。

你别怪我这段太啰嗦,实在是滕景春的信太长。

合上信,我骑着马跑出驿站。

我问玉门关的守卫,北上使团什么时候从这里走的,他们说刚出去不久。

我恍惚了几秒钟,没有继续追上去,因为我没法给他确切的答案,他的信太突兀,而我的心也很乱。

我登上城门,看见议和使团走在空旷的荒野上,带着帝国的希望,向着胡人的领地前进,消失在黄沙里。

我站在登高台上对自己说,滕景春,你一定要旗开得胜。

滕景春走后,我时常会到玉门关的城楼上,望着眼前辽阔的平野。

想象着他们的队伍唱着凯歌,从天际线中出现。但我等到的,却是另外一个消息。

秋分时节,我清晨起来,在驿站里给马儿准备草料。

忽然听到,城里面擂鼓的声音响起,震天彻地。

我抬起头看见远山上的烽火台上燃起狼烟,这肯定是胡人的兵马又攻了过来。

我很担心我爹,我跑进房间穿上盔甲,取了弓和剑。

驿长拦着我,他说闺女,你爹把你交给我,就是让我照顾你安全,外头这么乱,你不能出去。

我说,我自己能照顾得了自己。

驿长拉着我的胳膊,今天说什么,我都不能让你出去。

我把剑横在脖子上,我说你要是不放我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驿长知道我的脾气,他执拗不过。

我出了院子,翻身上马。

跟着玉门关的军队,向小方盘城的方向跑。我也是第一次看见,玉门关出动了这么多兵马。

爹那边的情况,应该不是太好。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

我不知道小方盘城发生了什么事,路上的百姓慌不择路地逃跑。

我问他们,城里面怎么了。

他们说来了好多胡人,攻破了城门。

小方盘城方向那边,火势冲天。

清晨的天空中的云彩,被染成一片云霞。

我拿着鞭子使劲地抽在马屁股上,爹,你等着我,等我去找你。

路上有很多胡人,他们挥舞着弯刀,朝我杀过来。

我说我是秦将军的女儿,我不怕你们这些杂碎。

我拉开弓,百米之外,正中敌人头颅,他们应声倒地。

挡在我面前的人,都不留一个活口。

城越来越近,前面涌出来的胡人越来越多。

庆国的士兵渐渐挡不住了,被杀得节节败退。

我管不了这么多,骑着马,只顾得向小方盘城跑。

终于在我快靠近城门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城楼门上,悬挂着的,是我爹的尸首。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双腿支撑不住我身体的重量,我瘫倒在地。

视线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眼前城门上的爹。

他闭着眼睛,脖子上套着绳索,花白的胡子被血染得通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我只能听到我的眼泪,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我觉得,那些流出来的眼泪,能砸出一条巨大的河流。

前几日,我还在他面前无理取闹来着,我爹怎么可能会死。他还没死,我要去救他出来。

我开始不顾一切向着他的方向跑过去,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拔出腰间的宝剑,向人群中冲了过去。我满腔怒火,砍向迎面而来的胡人。

我的剑沾满了鲜血,我要用这些敌人的鲜血祭奠我父亲的亡魂。

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胡人越来越多,我看见一把弯刀,迎面向我砍了过来。

仓皇之间,我没有办法躲过。

但我下一个看见的画面,是握着这把弯刀的胳膊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后面有个人把我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我回头一看,是秦文,他满脸的血。

他说你不在关内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干吗。

我说哥,我爹还在上面,我要去救他。

秦文说绫仙,秦叔叔已经死了。

我说,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带他回家

秦文对我的话置之不理,把我提起来放在马背上。他说你现在冲过去,只会多送一条命。

他骑着马,手持长刀,带着我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说绫仙,秦叔叔让我告诉你,别为他报仇,要好好活着。

我趴在马背上,眼睛一直看着我爹,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我想起去年出征时他说过的话。

他说,马革裹尸是一个军人最光荣的归宿。

我还想起来小时候,他抱着我离开皇宫,那天的风很大,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分别虽然很苦,但这都是人生中的一部分。

十三 辕门暮雪

皇帝老儿死了,太子在丞相的拥护下登基成为新帝,这本是十天前的事情了。

继位诏书刚下放到边关各处,太子应该还没得到小方盘城失守的消息。

我能想象到十天前,在京都城盛大隆重的登基庆典。钟鼓齐鸣,在文武百官的瞩目下,太子一步步迈向更高的台阶,最后他坐到龙椅上。

俯瞰下面的群臣向他低首,他终于成为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君王。

很多年之后,当我匍匐在他面前时,他正准备赐予我一把精木良弓,我低着头双手接过。

那一刻,我想起来宫门里的一些旧事。

想起来我说我当皇帝都比你强,想起来离开皇宫那天他哭成泪人,甚至想起来他曾经说要我给她当王妃。

而现在他彻底地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他外表是帝王的威严,没人能看透他究竟想些什么。

人们都说,不敢揣度圣意。我再也不敢叫他的名字。

他真的成为了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主宰。

只是在我抬起头的一刹那,我看着他望着我的目光。

那威严的神情恍惚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眸子里的一池春水

收到继位诏书时,营寨内猪羊祭天,三军正着缟素。

我爹的灵堂就设在军营内,我想去把我爹的遗体抢回来。

秦文拦着我说如果我去抢,肯定会中了胡人的圈套,我知道敌人可能会把我爹当作诱饵,可我管不了这么多。

我不忍心看着他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我想要让他回家,入土为安。

秦文说,将士们好不容易逃了出去,他不会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我说就算是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把他的尸首夺回来。

「绫仙,秦家一脉,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秦文说:「我们是秦家最后的希望。」

秦文的这句话让我收敛了情绪,冷静了下来,我没有继续和他争辩。我又想起来秦武来,前段日子我找过他很多次,都没有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后来究竟去了哪里、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我知道秦文这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就算是我已经去世的父亲也不希望我这么做,我也知道自己是在意气用事。

但我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我会后悔一辈子。

有些事情,我求的不是一个结果,是能让我后半生心安理得地活着。

没多少人会在意我爹,他本来就是奸臣,本来就有很多人恨不得他去死。

可怎么说,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秦文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爹他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他不希望我再有任何闪失。

而我理解的好好活着不是苟且偷生,是追求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情。

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要不然,就不是我秦绫仙。

秦文说,你拿这么多人的命去冒险,就为了一具尸体,你觉得值么。

他说这话,我没去反驳。在战场不能凭借感情用事,要权衡利弊。不能因为一具死人的尸体,拿其他无辜的士兵的生命做代价。这些士兵说不定都是多少春闺的梦里人。

于是我骗他说好,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知道秦文是以大局为重,我只是一介女子,我考虑不了这么多。

我暗自发誓,就算是用我自己的命去换我爹的遗体,我也要去。

我走出营帐去了灵堂,抬起头,爹的灵堂前写着大大的奠字,棺材里面装的是他的盔甲。

我伏在他的棺材上,我说爹,你放心,女儿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蛮子那里。

我跑去兵器库,取了一把白蜡红缨枪。脱了自己身上的孝装,换了一身盔甲。

明知山有虎,我也要偏向虎山行。

我秦绫仙要做的事,天底下没有谁能挡得住。

我拿着枪走出营寨,看见外面跪着一百多个士兵。

他们说,秦姑娘,我等愿意一同前往,夺回秦将军的遗体。

我说这一去,九死一生。

将士们群情悲愤,他们说秦将军待我们不薄,我们既然答应此番同去,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把命都交在我的手里,我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能回来几个。

我拿着红缨枪,扑通跪倒在地,我不知道此刻究竟该做什么才好,我感谢这些以死相从的将士们。

「我秦绫仙在此,无以为报。」我伏在地上给他们磕头道,「谢过各位壮士大恩。」

将士连忙将我搀扶起来。

他们说,秦姑娘都有独闯虎穴的勇气,我们西凉男儿也不是懦夫。况且,我们早就决定和秦将军出生入死,誓死相从。

风吹动将士们长枪上的红缨,我觉得此时体内的血液全都沸腾起来,悲愤与豪情满怀。

我爹的遗体在东城门上已经悬挂了三天,我再也等不及了。我在军帐中拿出地图,制定了夺取计划与逃跑的路线。

我决定动手的时间,就定在今夜子时。

暗夜中,我带着一百多名将士,偷偷靠近小方盘城。

这个小城,我待了很长时间。

西门城防薄弱易攻难守,对面是一片密林。

我让八十多个士卒去西城门造势,我说你们就算八十个人,也要给我造成八千人的假象。

一个人擂了四面鼓,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一把大旗。

我带着二十多个人去了东门,我们坐在护城河的小舟上,掩藏在夜色之中。

我们偷偷摸进了城门,蹲在黑暗中等待时机。西门的战鼓声响了起来,小方盘城里面拨出了兵马,我知道时机已到。

不过他们拖延不了太长时间,很快就会被识破。

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弓箭,连射三箭切断了吊着我爹的绳索。

将士们在城门下接住我父亲的尸体,我跑到城门下抱着父亲。我说爹,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东门的角楼上,响起来号角。城墙上有无数支箭雨落下。

我身边的士兵举起盾牌,他们说秦姑娘我们快走。

我抱着我爹的尸体上了小舟,河对岸的伏兵拉动系在船上的绳子。

城里面开始放下吊桥,他们早就做好了我们来的准备。

我撕掉自己的披风,把我爹的尸体裹起来系在我的后背。将士们喊我快点走,他们站在桥头为我阻挡杀出来的胡兵。

他们在面临死亡的这一刻,嘴角上却挂着笑容。

我看着他们手持长刀,每个人都带着坦然赴死的勇气。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胡人们大喊着杀了出来。

我在那一刻,想到的是,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我身上背了血债,必须血偿。

护城河桥头的将士们,没能抵挡太长时间。

我的马跑了十多里,就被一伙胡人的游骑兵追了上来,蛮子们的马很快,我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越跑越近,跟我从城门跑出来的士兵都掏出长剑,做好搏斗的准备。

几个跑在前头的蛮子,手持弯刀追了上来。

我握着红缨枪,回身急刺。我自幼习武,这一招也耍了十多年。

枪如游龙,一个蛮子的胸口被我扎出了个窟窿,他大叫一声从马背上翻滚了下去。

靠近我的蛮子越来越多,接近我的大概有三四个。他们口中说着我听不懂的蛮话,他们身上裹着兽皮,这让我想起来之前在深林中遇见的那头老虎。

追上来的蛮子都被我刺死于马下,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被弯刀砍了几道伤口。追上来的蛮子越来越多,我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后面的追兵依旧穷追不舍。

我骑着马跑进关山的峡谷小道,身边只剩下三四个护卫。他们说,秦姑娘,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

我说要走我们一起走,离玉门关还有五里路,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带头的护卫说,如果一起走的话肯定全部都活不下去,这个小道狭窄,我们留下来给秦姑娘再拖延一点时间。

我的泪水涌出眼眶,今天死了这么多人全都是因为我。

护卫说,我们哥几个今天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段时间认识秦姑娘很高兴。秦姑娘快别哭了,你可是我们见过最坚强的姑娘。

我一点都不坚强,我这一年流眼泪的次数比我之前十几年流的都多。

我说,好,既然要死今天大家一块死。

护卫说,秦姑娘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兵死就死了,你可是有大事要做的人。

我说都是爹生妈养的,人命哪有贵贱之分。

护卫说,有姑娘这句话,哥几个就心满意足了。

还未等我来得及回话,他们用鞭子抽在我的马屁股上。

我听到他们在后面喊,秦姑娘,回头清明节上坟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们哥几个祭壶好酒。

马在峡谷中不停地跑,我背上的伤口开始发挥威力,握着红缨枪的手开始不停地发抖。

我此刻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连缰绳都快握不住了,红缨枪被我丢了,我只能爬在马背上,双手抱着马的脖子。

马也已经筋疲力尽。

血从盔甲滴到我的睫毛上,遮盖了我的视野。我擦掉额头上的血迹。

看到前方是玉门关外的山脉,山谷上方斜出一轮明月。

我银色的铁甲映照着月光。

那是家乡的月亮,它很大很圆。

每个戍守边疆的人,都在寒夜里看到过这轮月亮,但看月亮的人很多都没能回去。

我想,大概我也不能例外。

我跑到山谷中的分岔路,看到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秦武。

我又惊又喜,我说你这兔崽子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人都在为你担心。

秦武说自己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就住在玉门关内,他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也知道小方盘城前几日刚刚失守,我爹战死沙场。

我说你跑这里干吗,后面的胡人要追上来了。

秦武牵住我的马儿,他笑着回我,绫仙姐你不用怕,你不会死的。他把我从马背上放了下来,在道路一旁有个石洞,他把我藏在石洞里,用茅草挡住洞口。

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吗,但我浑身上下已经使不出一点力气。

我骂道,你个二傻子,你怎么能让我看着你去白白送死。

秦武说,高阳自杀的那天他就想随她而去,但他没有自杀的勇气。这些日子他都活在自责之中,救我一命他才能无愧于心。

我说这个事情不是你的错,没有一个人怪你。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说话的表情,我只听见他说他没法放过他自己。

他说,我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很笨,重振秦家家业的事情,只能交给你和哥哥了。

你们两个活着,比我这个傻弟弟强。

他说,绫仙姐,你看我是不是变得聪明了一点。

说完,秦武翻身上马,我此刻心里很不是滋味,胡人的兵马就快追了上来。秦武骑着马跑进了分叉路。他对后面的追兵大喊道,小兔崽子快点跟上来啊,你秦武爷爷在此。

我趴在蒿草里,看见那些蛮子从我身边飞奔而去,追着秦武进了岔路。他们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我渐渐地听不见任何动静,黑夜中,只有掠过山头的风声呼啸。

秦武这个傻弟弟,他怎么还是这么傻。

我拨开洞口前的茅草,从山洞里面爬了出来,我把我爹放在地上,让他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我用披风擦掉他脸上的尘土,给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我脱掉身上沉重的铠甲让自己透了口气,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我坐在地上,和爹一起背靠着身后的大石头。

我握着他的手说,爹,不要怕,女儿终于把你带回家了。

小方盘城那边,响起来庆国军队进攻的号角。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我闭起眼睛想休息一下。

我实在太累了。

恍惚中,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影影绰绰的,我听不真切。

直到秦文把我唤醒,身边的将士拿着火把照亮了夜空,周围的士兵看着躺在地上的我。

秦文把我抱起来,他说你这个傻丫头。

几天后,我躺在马迷兔的驿站里。驿长在我养伤这段时间里忙前忙后,每天都要厨子给我炖一大碗鸡汤。

他和我说,你这脾气,真像你爹年轻的时候。

我听说那夜,秦文知道了我私自跑去夺我爹的尸体,他带着兵马去救我,趁着城内的兵马被我引出去时候,偷袭了敌军大营。蛮子们被秦文打得四下逃亡,秦武也不知所踪。

谁都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战况由边疆上奏到朝廷,太子给秦文加封,成了玉门关的统军。

我成了他帐下的一名先锋。

我的事迹很快由边塞传到了京都,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称为混世魔王的少女,真的成了庆国第一位女将军。

爹被我葬在了玉门关的山脉上,和那群士兵葬在一起,这是他战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伤势痊愈之后,我和秦文去看过他一次。秦文把祭祀供品摆在坟前,我给这群将士们带来了一壶烧酒,我把酒洒在坟前。

我望着我爹墓碑上,镇国大将军秦牧这七个大字。

我对他说爹,你能在这里,看见女儿替你收复失去的故土。

关山连绵起伏的山脉,此处埋了无数英雄前辈的尸骨,诉说着荡气回肠的故事。

边塞的雪,下得要比京都早。

刚立冬的时候,天空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

最近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子娶了曾婉儿,秦家倒台,我离开京都来到了西北边陲,爹爹战死沙场,秦武生死未知,滕景春给我留了一封书信后出使漠北,一去不回。

我觉得自己忽然间,就长成了大人。

我以前常听人说,成长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这句话好像是真的。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许多东西都在慢慢改变,我也已经脱胎换骨。

太子即位后不久,就下令替我们秦家平冤昭雪。他给秦文升了职位,还托人给我带了口谕,问我要不要再回京都。

我让来的人回他说不回去了,我爹的坟葬在这里,我怕我要是走了他一个人会觉得孤单,我想在这里替他守孝三年。

太子后来又下了一道旨意,加封我为破虏将军,就留在我哥哥秦文帐下听命。

我跟着哥哥秦文,在玉门关攻打胡人,镇守在西凉这一带。

我想起来自己以前经常说,要成为庆国的第一个女将军。没想到命运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

而当我坐到这个位置时,我才发现自己曾经的想法过于可笑。

我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每一个战场都堆满了尸骸,真可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跟着秦文打了几次胜仗,我在边塞的威名也越来越大。

蛮子们都说,那个拿着白蜡红缨枪的女将军,一点都不好惹。

每收复一寸失地,我就替太子开拓了一片疆土,离滕景春的距离就进了一步。

有一日,我领着兵马杀入蛮子们的领地。

被突袭的胡人们四处逃窜,我抓住了许多俘虏。俘虏里面有个蛮子说着一口中原话,他求我别杀他。

我很好奇,我说你为什么会说汉人的语言。

蛮子说,我本是胡国单于账下的一名翻译。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他,有个叫滕景春的庆国使臣你有没有见过。

他说,那些庆国使臣来议和的时候,他刚巧就在王帐内给他们做翻译。

我心中一喜说,你给我讲一讲滕景春去到胡国发生的事情,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从他的口中,终于得知了滕景春的消息。

滕景春的使团在离开玉门关后的第七天,终于来到了胡国单于的王帐。

单于收下了庆国赠送的绫罗绸缎与珠宝玉器,在当天夜里命令手下杀羊宰牛,热情地接待了出使团。

滕景春在军帐内向单于表明了两国休战和亲的提议,这引起了单于帐下的右贤王的反对。滕景春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休战于打仗的利弊,单于帐下的大臣为此争论不休。

胡国内部有两个相互对立的派系,这两个派系一直以来就为了胡国和庆国的关系争论不休。

一个派系以右贤王为首,这个派系主张派兵攻打庆国,一雪七年前被庆国攻打的前耻。一个派系以左贤王为首,这个派系主张议和,同庆国和亲,以图休养生息。

两个派系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当天单于下定决心,与庆国签订休战合约。

第二日滕景春收下合约文书,带着胡国回赠礼启程便回庆国复命。

在滕景春的使团离开王帐的第五天,右贤王便发动了一场政变,杀死了胡国的首领成了新的单于。

滕景春在即将离开胡地的最后一道关卡被拦了下来,他被带回去关押在王帐的监狱。

但单于看滕景春沉着机敏,便赐给他许多财宝,又许诺给他高官俸禄,想把滕景春收服,让他做胡国的臣子。

滕景春不为所动,他温和的外表下是一颗坚定的内心。

人虽然被囚禁在漠北,但他心系的依旧是京都。

新任单于让手下对他用了极刑,滕景春被打得皮开肉绽。

胡国的然然公主,在滕景春议和那日,看着大殿上慷慨激昂的庆国使臣,她望着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然然公主背着新任单于偷偷进入大牢,她看着滕景春衣服上冒出来的鲜血,哭得双眼通红。

她决定私放被关押在狱中的滕景春,滕景春知道这一走肯定会连累公主。

他说他不会逃走,他相信庆国的将士会打败胡国的兵马,他要走也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新任单于看出来他的傻女儿喜欢上了滕景春,他逼迫两人择日成婚,滕景春当下拒绝。

单于以死相迫,滕景春宁死不从。

然然公主看到滕景春有坚决的内心,她问滕景春,你在庆国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滕景春说,是,他心里只有一个姑娘。

然然公主问他,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滕景春说,他喜欢的那个姑娘,有与虎相搏的勇气。

然然公主以为只要日久,便能生情,但滕景春对然然公主的态度始终冷淡。

然然公主用了很长时间,也没能软化滕景春的心。

她跑去向父王求情。她说自己早就已经不喜欢滕景春了,她希望父王能够立马解除婚姻。

单于知道然然公主被滕景春伤透了心,他勃然大怒,把滕景春囚困在瀚海。

他说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一辈子都别再想离开这里。

蛮子在给我讲完滕景春的故事后,他问我滕景春心里面的那个姑娘该不会就是我吧。

我瞪了他一眼,说不该问的事情,你别多嘴。

蛮子把滕景春的故事讲完之后,我遵守诺言把他给放了。

我说你回去吧,回去之后给滕景春带句话。我让他带的话很简单,他听完后答应一定把这话带给滕景春,然后慌慌张张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只让蛮子给他带了一句话。

我说,你见到滕景春之后告诉他,无论海角天涯,老娘也一定会救他出来。

我还等着他,来教我做桃花酿。

我带着一众将士押着俘虏们回了营帐,回去的路上寒风渐起。

我骑着马,回头望。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山脉,北风卷地,素裹银装。

纷纷大雪开始从天空飘落,冷风刺骨。雪落在兵刃与铠甲上,定会融化成明年的一江春水。

□ 许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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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第36章 第 40 节 春和景明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