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纳里号探测器开始减速以便通过转移轨道进入起源星的环绕轨道，第一次达到近点时，贺天问看见了那层戴森球，它就像将整个星球包裹起来的绝对漆黑的泡沫外壳，不过这泡沫外壳的颗粒是游动的，又像细胞膜上那一层磷脂层。
朱迪让贺天问在同步轨道上等待最后一次命令，她说贺天问会知道一切。可贺天问并没有看见任何黑洞即将打开的迹象，或许这又是谎言，这一个月贺天问已经分不清真相和谎言，他快崩溃了。
“到时间了，我要降落起源星，”贺天问的语气中失去了那份温柔，换而是冷冰冰的话语，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如果不出意外，进入戴森球后所有的信号都会被切断，或许也包括量子纠缠信号。这样的话，两人很长一段时间将不再联系，直到朱迪到达，或者她根本没有来，但贺天问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操作，朱迪也默不作声，两人似乎已经到了关系的尽头。
慢慢的，凡纳里号探测器被起源星引力拉近到戴森球的边缘，而当探测器外壳接触到戴森球时并无太大阻力，黑色泡沫似乎比外层大气还轻薄，最后探测器在星球赤道上整整划犁了几圈凹痕才钻入戴森球内不见踪迹。而戴森球上的划痕也在泡沫的簇拥中慢慢愈合，仿佛无人来此打扰。
贺天问绷紧神经在戴森球内部盲飞，所有发出的探测信号都被这
黑色的泡沫吸收，可见之处是绝对的黑暗，连光都无法穿透。
贺天问知道这样的进入方式不正确，但他在赌气，就想现在着陆，像个小孩子一样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中，期望朱迪能阻止自己。但朱迪没有，这让贺天问更加烦躁。
突然频道中传来杂音，随后是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
“贺天问，你还活着吗？”是哈里森，声音却更为嘶哑和无力。
“哈里森？你的声音怎么变了？”贺天问问，看来即使是戴森球也不能摆脱量子纠缠的鬼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里森咳嗽了起来，等到窒息般的喘气后，他说：“‘起源’项目关闭了。”
宛如晴天霹雳，虽然贺天问猜到了一些，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为什么？我已经到达起源星了，这星球上的技术和信息价值有多少，他们不知道吗？”贺天问喊道。
“没有人可以到达的地方，也就成了一个笑话，”哈里森说：“现在地球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个骗子。”
“什么骗子？”贺天问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着急地问朱迪：“朱迪，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朱迪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抱歉天问，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能完成生前和你的约定。”
“生前？”贺天问脑子里就像在放着鞭炮，朱迪的话在他脑袋里炸裂。他完全搞不懂，那是说自己已经死了吗？
“你已经死了，在飞船发射的三年前。”哈里森就像在陈述事实。
“不可能，我可不记得有这种事，”贺天问嘶吼起来：“我还活着，就在凡纳里探测器最中央。”
“那你可以去看看。”哈里森说，声音波澜不惊。
贺天问将探测器内全部十一台多肢机器人移动到驾驶舱，地球控制台破天荒允许了贺天问唯一一次的苏醒。驾驶舱解锁，多肢机器人簇拥在驾驶舱舱门门口，只见舱内白色灯光开启，却一无所有。
“我的身体呢？哈里森，我的身体呢？”贺天问吼道，他现在无比惊慌，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谎言，都是假的。
“你可以问朱迪，这一切都是她决定的。”哈里森说，真相似乎就要像洪水一样溃堤而出。
贺天问不敢相信，朱迪，她最爱的女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告诉我，朱迪，这都是假的吧，你们在开玩笑。”贺天问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真的，”朱迪缓缓说出这三个字，“天问，是我善做主张。”
突然，驾驶舱白色的地板分裂，一块圆柱状透明水晶缓缓升起。水晶中央则是一颗完整的粉红大脑，仿佛是将整个神经系统从某人的身体上剥离，固定在这水晶之中，各式各样的微细电极插入水晶和神经与大脑皮层连接。
“既然朱迪没法开口，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哈里森继续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贺天问一惊，
嘴里无力地说：“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是你在高速公路上载着朱迪和人竞速，是你不顾朱迪的阻止踩下油门，是你自顾自地出车祸死了，抛下朱迪一个人。”哈里森大声吼道，直至咳嗽起来。
“我是出车祸死的，我为什么不记得？”贺天问完全陷入混乱，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
“是朱迪，”哈里森说：“她不顾劝阻地复活了你，当然只是你的意识。”
朱迪依然保持沉默，哈里森继续说：“是她移植了你的大脑，修改了你的记忆，让你能够继续‘活着’，知道她能做到。而且你以为最痛苦的是你？那眼睁睁看着你死去，每天听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说话，只有一个人记得和承受的那些痛苦谁又能体会？”
贺天问哑口无言，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你不是还想知道地球上发生了什么吗？”哈里森情绪激动起来，说：“为了把你送到这里，朱迪一个人抗住了所有的压力，资金、技术、反对势力哪方面都能将这个瘦弱的女人压垮，但朱迪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从凌晨忙到深夜，废寝忘食地解决了所有问题。这都是为了你和她的约定，你还想怪谁？”
“朱迪，你不是说你穿越黑洞了吗？”贺天问还以为朱迪穿过了黑洞，会和自己在起源星相聚。
“没有人能够活着穿过黑洞，只有你，已死之人。”哈里森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贺天问的
幻想，说：“你真的傻到一点怀疑都没有？朱迪一直都在地球为你解决各种麻烦，告诉你能够穿越，只是为了让你好受一些，但现在都不需要了。”
贺天问听着哈里森的话，心里隐隐不安，问：“什么叫做不需要了？”
哈里森语气一变，变得苍凉，说：“‘起源’项目已经关闭，所有技术被卖出，朱迪她也……”
“朱迪你怎么了？”贺天问急忙问沉默的朱迪。
朱迪还是告诉了贺天问：“我也不在了，天问，对不起，没能陪你到最后。”
哈里森叹了口气，说：“朱迪她是过劳死，现在的‘朱迪’只是她的记忆副本，临死之际朱迪扫描自己的大脑，上传到凡纳里探测器的。你不是问朱迪为什么不一样了吗？因为记忆副本随着时间会丢失数据，可不像你带着大脑，可以随时修补记忆。”
自己沉睡期间那十二次数据传输，贺天问终于明白了，朱迪死了。
贺天问的心突然像被开了一枪，问：“为什么，朱迪？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地步？”
“因为我爱你，也是为了我们的约定，”朱迪的声音就像第一次遇见的时候那样温柔，说：“你才是我活着的意义，天问，失去了你，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座废墟。但你曾和我约定过，要去追寻宇宙中人类的起源。所以，对不起天问，我自作主张地将你带了回来，又自作主张地让你到了这里。
”
贺天问没想到朱迪还记得那个约定，那个像梦一样的约定，就凭着自己瘦弱的身体，一个人替他们两个人实现了。
贺天问带着哭腔说：“朱迪，是我对不起你，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完成这个约定的。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你。”
“不要这样想，天问，我心甘情愿，”朱迪声音满是深情，说：“今后无论到哪，无论什么时间，我们都可以在一起了，不是吗？”
“朱迪。”贺天问现在只觉得，能够遇见朱迪，是他永远的幸运。
朱迪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一次联络就要结束，年近百岁，终生未娶的哈里森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将所有话说了出来。这时朱迪突然切入私密频道，对哈里森说：“也谢谢你，哈里森，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还是谢谢你让我们两个在一起了。”
顿时哈里森老泪盈眶，泪水沿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了下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对不起，朱迪，对不起。”
哈里森一直后悔当时背叛了朱迪，他只是想让朱迪放弃贺天问，从贺天问的死里走出来，但现在他才知道朱迪和贺天问的爱情中，自己永远是一个旁观者，他需要做的只有祝福。
朱迪也确实需要谢谢哈里森，在“起源”项目关闭后，朱迪被软禁，是哈里森费尽手段保留了木卫四黑洞并坚持每月一次的联系，而这整整持续了五十年，也是哈里森在朱迪意外过
劳死后，按照她的遗嘱将记忆副本上传至凡纳里探测器，让他们能够在一起，相信这些已经能够让他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