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han窗苦读,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显亲扬名,光宗耀祖。封建时代,科考是多少han门士子走向仕途闻达的必由之路,也是唯一之路。为此,才有了那让人慨叹的儒林众生相。
与那些把人生希望全部寄托在科考上的士子相比,容若的科考路不必走得那样沉重与漫长。倒不是说他不重视,而是因为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也因为在此前十几年里他已经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康熙十一年(1672年),容若十八岁,迎来了他生命中第一次重要的考试,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八月,容若应顺天乡试,顺利考中举人。那次考试中,他的正副考官为蔡启樽、徐乾学。
按照当时的习俗,考中举人后要举行鹿鸣宴,考生要去谒见主考官。在京兆府,容若终于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师长,心下激动不已,那份激动后来被他记录在自己的一篇文章里:
某以诠才末学,年未弱冠,出应科举之试,不意获受知于钜公大人,厕名贤书。榜发之日,随诸生后端拜堂下,仰瞻风采,心神肃然。既而屡赐延接,引之函丈之侧,温温乎其貌,谆谆乎其训词,又如日坐春风令人神驰。由是入而告于亲曰:“吾幸得师矣!”出而告于友曰:“吾幸得师矣!”即梦寐之间,欣欣私喜曰:“吾真得师矣!”夫师岂易言哉!(《上座主徐健庵先生书》,载于《通志堂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常人眼中,人生至乐莫过如此。遇良师,得益友,又何尝不是人生两大幸事?那位“钜公大人”已经在容若入读国子监的那一年出场,尽管那时他只是作为一个配角出现—
—国子监祭酒徐元文的哥哥。徐元文曾向哥哥夸赞容若“司马公贤子,非常人也”,对容若大加赞赏,而容若对闻名京城的徐乾学自然也不会陌生。如今得他赏识,拜其门下,如何不会欣喜yù狂?进家对亲人说:“吾幸得师矣!”出门对朋友说:“吾幸得师矣!”就连晚上做梦也会笑醒道:“吾真得师矣!”那份痴憨模样,历历如在眼前,让人读之不由莞尔。十八岁的他,尽管已经满腹诗书文章,可到底还是一个大孩子。
得遇徐乾学,到底为何会让容若如此xìngfèn?
康熙十一年容若参加的顺天府乡试中,身为副考官的徐乾学慧眼识才,从一大堆被废弃的考卷中挑出了韩菼那份。康熙十二年的殿试,韩菼在时务策文中直言“三藩”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应及早撤销。彼时康熙正在筹划撤藩事宜,此文正中他的下怀,又见韩菼的策文文风古朴且清新文雅,康熙大喜,提笔在韩菼卷的卷首殊书“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大字。
韩菼高中状元,深得龙心,于沙里淘金、慧眼识英才的徐乾学也因此名动京城。那该算是后话。从徐乾学挑选韩菼的事例里,我们可以窥测出徐乾学的识人之才。对于徐乾学的学问才华,容若自然更是倾慕已久。
唐必有昌黎,而后李翱、皇甫湜辈肯事之为师。宋必有程、朱而后杨时、游酢、黄干辈肯事之为师。夫学术、文章、道德罕有能兼之者,得其一已可以为师。今先生不止得其一也。文章不逊于昌黎,学术、道德必本于洛闽,固兼举其三矣。而又为某乡试之举主,是为师生之道无乎不备。而某能不沾沾自喜乎?先生每进诸弟子于庭,示
之以六经之微旨,润之以诸子百家之芬芳,且勉之以立身行己之谊。(《上座主徐健庵先生书》,载于《通志堂集》)
将徐乾学比作唐代韩昌黎和宋代程、朱,甚至认为他比他们还要高出一截,集学术、文章、道德三者于一身。这样的赞誉也许过了,但徐乾学在学问上的造诣毋庸置疑,饱读诗书加之天赋,说他是康熙朝的大儒一点都不为过。但他的道德人品并无容若所言那般光照日月,尤其是他后来的一些所作所为,与明珠党徒收受贿赂、独断科考,而后又与明珠反目并让他背上一个背主忘恩的骂名……只是他做的那些都在很久之后,是年轻的容若根本无法预料的。
而徐乾学,也早从二弟徐元文那里听到过容若的名字,知道他是兵部尚书明珠的大公子,熟读经史,才华了得,而他也正有意通过容若结jiāo一些当朝权贵。二人遂一见如故,成为至jiāo。
康熙十二年(1673年)二月,十九岁的容若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也顺利过关,被录为贡士。接下来,便是三月的殿试。
会试过关,让容若越发信心满怀。容若出身贵族之家,生来便过着衣食无忧的贵公子生活,虽不至于像那些han门学子一样历经han窗苦读只为博取一个功名,但也曾多少次披星夜读、埋首书斋。容若除了深深地为汉文化着迷之外,也极渴盼一个检验自己的机会,盼望在接下来的殿试中一举夺魁,光耀门楣,让自己满腔鸿鹄之志得以施展。
是天意弄人,让命运刻意在容若求取功名的路上设置一块路障?还是历史对后世读者太过厚爱,刻意要让世间多一位忧伤多情的词人?殿试日近,一场
han疾也猝然降临。han疾,中医学里的解释是han邪导致的疾病。此病发作,病人面色苍白、畏han、发热,浑身疼痛不止,并伴随呕吐、腹脘疼痛等症状。不知道十九岁之前的容若是否犯过此病,但是那一次han疾让他与当年的殿试失之jiāo臂。han疾,在今人眼里是一种根本算不得什么的普通疾病,却从此与容若如影随形,让他饱受此病之苦并最终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
三月阳春,东风徐徐,日光和暖,室外园子里桃花开得正灿烂,轩窗半开,偶有三两瓣落花,被东风携着飘到屋里来。多好的春光啊,那时节容若的同窗们都已去参加殿试了。他的屋里没有诗书相伴,只有苦涩的yào味挥之不去。“谁念东阳销瘦骨,更堪白纻衣衫薄。”对容若来说,比病体更痛的是那颗被失望坠痛的心。一首《采桑子》最能代表容若那时的懊丧心情: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词中除用沈约之典指代自己病体消瘦之外,还有一处用典颇为重要——“不及芙蓉”,来自于《龙文鞭影》里的“李固芙蓉”。传说唐代李固在科举落第之后游览蜀地,遇一老fù,老fù预言他第二年会在芙蓉镜下科举及第,再过二十年还有拜相之命。李固第二年再次参加考试,榜上竟有“人镜芙蓉”一语,且果真中试,应了老fù人的预言。正是此典点明了容若与此次殿试的错失。
那场han疾,断断续续,时好时坏,一直持续到那年四月殿试结束。同窗好友的消息不断传来:韩菼、王鸿绪及第了,韩菼高中状元,深得
康熙喜爱器重,马云翎、翁叔元落榜了……
那些喜与忧,都是别人的,陪伴容若的只有yào壶和片片零落的桃花。
对于那次殿试机会的错失,明珠当然也有遗憾,但他没有太难过,他知道,凭儿子的才华,以后还会有机会。他对儿子的老师徐乾学说:“吾子年少,其少俟之。”
除了抚慰容若让他悉心调养身体之外,这位英明的父亲,已经在替儿子周密地安排后面的路。
随着身体日渐康复,容若的心情也慢慢好转,因han疾未能参与殿试的失落感也渐行渐远。在《通志堂集》里有一首题为《幸举礼闱以病未与廷试》的诗,诗中记录了那次考试后他的复杂心情:
晓榻茶烟揽鬓丝,万春园里误春期。谁知江上题名日,虚拟兰成shè策时。
紫陌无游非隔面,玉阶有梦镇愁眉。漳滨强对新红杏,一夜东风感旧知。
容若诗中言“万春园里误春期”说的正是未能参与殿试这件憾事。看着那些新科进士何等喜气,他心里当然会有遗憾与郁闷,想那错过,并不是因为自己学问不及人,不懂皇上提出的经史时务之策,而是因为生病而耽误。但转念又一想,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之下,他相信自己在下一场考试中一定会取得好的成绩,便又有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