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渌水亭杂识

在容若的眼里,徐乾学是集学术、文章、道德成就于一身的大师级人物,可与其舅舅顾炎武相比,徐乾学还差一大截。

顾炎武,今江苏昆山市千灯镇人,学者尊称其为顾亭林,明末清初杰出的思想家、经学家、史地学家和音韵学家,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儒”。他一生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创立了一种新的治学方法,是清初继往开来的一代宗师,被誉为清学“开山始祖”。他一生对国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仪象、河漕、兵农及经史百家、音韵训诂之学都有研究,晚年治经重考证,开清代朴学风气,可谓著作等身。其中《日知录》是他的代表作品,对后世影响巨大。

“该书是一经年累月、积金琢玉撰成的大型学术札记,是顾炎武‘稽古有得,随时札记,久而类次成书’的著作。以明道、救世为宗旨,囊括了作者全部学术、政治思想,遍布经世、警世内涵。”顾氏把这部书比作“采铜于山”,自言“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可见他对此书的重视与自信。

这样一部大书奇书,身为外甥的徐乾学自然不会不熟悉,从内容到写作方法,他与容若在谈经论史之际,总会时不时提到。这一年五月始,在明珠和徐乾学的支持下,容若着手校刻《通志堂经解》,撰写《经解总序》初稿。也是在这一年,容若开始撰辑《渌水亭杂识》。纵读《渌水亭杂识》,可以明显感觉到《日知录》对他的影响。

渌水亭,是容若与朋友们吟诗作赋、填词和曲的优雅之地,也是他研读经史、著书立说的主要场所。容若一生所jiāo,多为江南汉族文人,如朱彝尊、陈维崧、顾贞观、姜宸英、严绳孙等,他们都曾与容若在渌水亭流连唱和。据说

渌水亭有几处,在京城什刹海畔容若故居内有一处,另在西郊玉泉山下和其封地皂甲屯玉河之滨,也有叫渌水亭的地方。具体的地理位置已经无法确证,我们也不必寻根究底。因为在容若的心里,渌水亭的意义早已超出其现实的地理意义——流水清澈,静水流深。水,淡泊与悠远的象征,是词人一生至死不懈的追求。

一首名为《渌水亭》的小诗,将我们带回到三百多年前容若生活过的地方:

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

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西曛。

有一亭园,临水而居,湖上白鸟低徊,远处流云似烟,青山如黛。喧嚣繁华的京都郊外,有那样一处所在,供容若安放那向往自由的灵魂。这要感谢他的父亲明珠吧,只有这样的父亲才能为他建造那样的一座园林别墅,也只有那样的亭园山水才能孕育出容若蓬勃的诗情画意。诗中的渌水亭应当就是容若在玉泉山脚下的渌水亭别墅。

容若把自己的别业命名为“渌水亭”,以慕水之德自比,也把自己的第一部杂文笔记取名为《渌水亭杂识》:

癸丑病起,披读经史。偶有管见,书之别简,或良朋莅止,传述异闻,客去辄录而藏焉。逾三四年,遂成卷曰《渌水亭杂识》。以备说家之浏览云尔。

《渌水亭杂识》前面的小序中记叙了写作的缘起与写作时间,这些或长或短不拘体例的笔记正是康熙十二年春容若患han疾误春考之后陆续记下来的,一直持续到康熙十六年,也就是他中进士任侍卫之前。《渌水亭杂识》于康熙十六年(1677年)最终编定。

在翻阅《渌水亭杂识》之前,我已经沉浸在容若那些哀感顽艳的词作里太久。吟诵那些直击人心的词句,心里顿生黯然,

竟而无语。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穿越三百多年的风尘雨雾,轻轻飘落在今人的案头,依旧没能被时光冲淡。我认定他是天生的惆怅词人。

可在这里,在这一段文字里,一个完全不同的纳兰容若向我们走来。这里没有悲笳呜咽,没有衰柳han烟,没有荒han绝塞的刻骨思念,没有鸿雁失侣的哀哀低鸣。一个见多识广又心怀天下的热血青年,在文字里纵横捭阖、指点江山,政治、经济、地理、历史、文化、文学、自然、科学、佛教、音乐、风俗人情、社会生活……一个又一个片断,长者几百字,短者几十字,无不体现出他踔厉风发、积极进取的气概。他对北京当地的一些名宅古刹更是如数家珍:燕山窦十郎故居、元代海子岸的万春园、明代李东阳故居、红螺山大明寺碑、呼奴山的白云观、德胜门外的千佛寺、西山资福寺、西山功德寺、怀柔县城、怀柔***、西山君子城、西山斋堂时、大兴县题名记碑、阜城门外的宫人斜、卢沟河畔的苻氏雅集亭……

那时,他还年轻,对身外的山山水水和大千世界怀着那样饱满的热情。

说书画、论笔墨、话刻石、究茶史,对比东西方的科技,关注农事苍生。在这里,哪里还有半点忧伤词人的影子?在这里,容若是一个严谨的学者,更是一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心与热情的热血青年。

《渌水亭杂识》中让人最为震撼的,是那些谈诗论文的经典论断。如果说流传后世的三百四十多首词作与几百首诗是纳兰容若留给后人的一朵又一朵暗香萦绕的花,那这些诗词文论便是源源不断将养分供给那些花儿并孕育出一片芬芳诗意的粗壮根系。寻根究源,在那里我们会明白,为何在大清词坛里,独他如一枝清

新典雅的莲荷,摇曳三百多年而不败。

文史学者张宏杰先生在其论文《明清与春秋时的中国人:两个不同的物种——中国人的xìng格历史》中曾不无痛心地写道:“明清五百年,所谓诗人们的才xìng、阅历、学识均大幅崩塌,他们以拾前人余慧为荣,不敢越藩篱一步,写了大量模仿杜甫或者黄庭坚的诗。五百年的诗坛,没有激情和冲动,没有真xìng情,甚至没有真表情——除了纳兰容若外,中国居然再没产生一个有影响的诗人。”

其实,同样的感喟,三百多年前容若就已经怅然道出。他痛惜诗的xìng灵之死,大力倡导诗词要抒发xìng灵心声,而他也一直在努力践行着这一理论。

今世之大为诗害者,莫过于作步韵诗。唐人中、晚稍有之,宋乃大盛,故元人作《韵府群玉》。今世非步韵无诗,岂非怪事?诗既不敌前人,而又自缚手臂以临敌,失计极矣。愚曾与友人言此,渠曰:“今人止是做韵,谁曾做诗?”此言利害,不可不畏。若人不戒绝此病,必无好诗。

诗乃心声,xìng情中事也。发乎情,止乎礼义,故谓之xìng。亦须有才,乃能挥拓;有学,乃不虚薄杜撰。才、学之用于诗者,如是而已。昌黎逞才,子瞻逞学,便与xìng情隔绝。

……

诗之学古,如孩提不能无rǔ姆也。必自立而后成诗,犹之能自立而后chéngrén也。明之学老杜、学盛唐者,皆一生在rǔ姆xiōng前过日。

借古以叙时事则灵动。实用古事而无寄托,便成死句。

这些有关诗的创作理论与主张,在今天看来仍不过时,推而广之甚至对所有文体的创作皆有启发。与容若那些深情哀婉的词相比,他的诗并未引起世人太大的重视。其实他的诗比他的词更显文人xìng情,尤其是那些送人赠友

的诗,明白晓畅却用情极深,读来浅显易懂,细思回味无穷。容若早期对诗的热情应该高于填词,而那些诗也正是他诗文创作理论的最好实践与印证。

梁启超曾言:“容若小词,直追后主。”而他的朋友陈维崧则曰:“《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后主之遗。”容若自己也对李后主赞赏有加,认为他的词兼具花间、宋词之长,又别有其独特的烟水迷离之美。其实,他自己的词又何尝不是如此。容若一生至爱花间语,又极力铲除其靡艳之风,怀赤子之心,力写xìng灵。

对于宋代两大词人苏东坡与辛稼轩,当时的词作者们都推崇备至,以致秋水轩唱和时,稼轩词风刮遍南北词坛。对于这两位宋代填词大家,容若直言辛胜苏,因“苏诗伤学,词伤才”。此见解可谓十分前卫大胆了。

少年壮志不言愁。纵读《渌水亭杂识》,没有兴亡之感,没有对世事的消极感叹,也没有男女之间的闲愁淡恨,有的是他对经世学问的高度热情与重视,对古今中外新旧知识的研究与探索,有的是他超越时代、超脱古今的不凡见解。容若甚至未将《渌水亭杂识》当作是自己的著作,不过是在茶余饭后,在自己读书刻经的间隙中,在和朋友们闲聊切磋时,随手记录下来的一些零碎随笔。自由方见真xìng情,正是这些随意的文字,才让后世的我们有机会认识一个更加完整清晰的纳兰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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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13章 渌水亭杂识 - 墨韵小说